基要派與自由派爭論的焦點是聖經的權威。與自由派以科學、理性衡量聖經相反,基要派高舉聖經的無誤與絕對,視之為神的話語與衡量一切的標準。因此,王明道基要神學的核心,便是捍衛聖經真理、高舉聖經權威。
視聖經為神的話語與絕對真理,本是歷代正統教會、尤其宗教改革家所持守的基本信念。在此意義上,王明道對聖經權威的捍衛是十分必要的。然而,他的立場超出了正統教會與改教家的框架,走向極端的「唯聖經主義」(biblicism):
「凡是聖經中所講的,我都接受;凡是聖經中所沒有的,我一點也不要他們……我總要信聖經裡所有的,不能少也不能多。」
在王明道看來,聖經不僅是真理的標準,更是真理的唯一源頭;聖經之外的一切——教會傳統與神學——都是「人的遺傳」,對信仰無益甚至有害。
這種偏激的唯聖經主義,將聖經與教會傳統、神學對立起來,形成一種反傳統、反神學的思維模式,為王明道基要神學中的反智主義奠定了思想基礎。具體而言,它體現在三個層面。
一、對傳統的拒絕:歷史層面的反智#
教會傳統,是歷代教會對聖經與信仰所作的詮釋與規範。拒絕傳統,就是拒絕聆聽歷代聖徒對信仰的理解,將自己的理解絕對化,甚至等同於聖經本身。這種拒絕反思與對話的態度,正是反智主義的核心表現。
表面上,王明道的唯聖經主義似乎繼承了宗教改革的「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但本質上遠遠超出、甚至背離了後者:
路德提出「唯獨聖經」,意在否定羅馬天主教凌駕於聖經之上的至高權威,並未否定一切教會傳統與神學;改教家反對羅馬,恰恰是為了恢復古代教會傳統(尤其奧古斯丁的神學)。而王明道則認為,凡聖經沒有明確記載的傳統與神學都是無益的。
正是這種將聖經真理與教會傳統全然對立的立場,使王明道拒絕作為正統教義根基的三位一體:他認定三位一體不是聖經的直接教導,而是「教會及人間的遺傳」。其推論是——若三位一體真的重要,上帝必會在聖經中明確啟示;既然沒有,它必然是人後加的「遺傳」。這種極端唯聖經主義,最終使他陷入滑向異端的危險。
王明道未能理解兩件事:第一,每個人讀經時都在詮釋聖經,沒有人能跳過詮釋直接理解聖經;第二,教會傳統的核心(如三位一體教義)其實正是古代教會對聖經的權威性詮釋。他將個人解讀凌駕於大公教會的權威詮釋之上,顯出一種「無知者無畏」式的傲慢,使自己的信仰與兩千年信仰傳承割裂,停留在缺乏歷史厚度的扁平之中。這在本質上是歷史(時間)層面的反智。
二、對神學的拒絕#
王明道反智的第二個表現,是反對神學學習與神學教育。他堅信上帝已將一切真理清晰啟示在聖經中,以致憑聖經本身即可完全理解,無需傳統或理性去推敲研究:
「聖經中所有重要的真理都是極淺顯、極平易、極容易瞭解的。信就信,不信的就不信,還有什麼留給神學家去研究的呢?」
因此,他將聖經與神學對立——前者是神的話語,後者是人的遺傳——並認為信仰唯一的需要就是多讀聖經。他曾有讀神學的計畫,後來放棄,只求「把聖經多讀幾遍」。
值得注意的是,王明道所排斥的神學院不是自由派背景的,而是基要保守派、由賈玉銘(Jia Yuming)任院長的神學院。他在日記中明言「亟希望有青年蒙召聖徒不受傳統神學教育」。可見他反對的不只是自由派神學,而是所有背景的神學與神學教育——在他看來,神學裝備不僅無用,甚至有害。
筆者在第一章提到的〈神子與神學〉那篇講道,正是這一立場的延續:講員將神學院的高學歷教授,與沒讀過神學、只讀聖經的貝天牧作對比,其意與王明道如出一轍。
三、對解經的拒絕:空間層面的反智#
唯聖經主義使王明道不願接受、甚至排斥他人對聖經的解釋,尤其學術性的聖經詮釋。他在自傳中坦言:「我不曾讀過聖經注釋,我最不欣賞那種書籍。」他主張個人讀經是認識上帝的唯一途徑,因此不僅要拒絕歷史遺傳的神學,也要警惕當代人的聖經詮釋。
這一立場有一定道理——認識真理最重要的途徑確實是親自讀經,沒有任何注釋可以取代個人讀經。然而,將個人讀經視為唯一途徑、拒絕一切注釋,卻難免陷入主觀。王明道自己也承認:「篤信聖經的人若把聖經的意思解釋差了,那種危險才大呢。」
諷刺的是,他用這句話批評別人解經有偏差,卻很少將同樣的質疑用在自己身上。既然他人會解錯,他自己也可能解錯——他長期否認三位一體,正是個人錯誤解讀聖經、又拒絕反思與對話的結果。
王明道主要使用字面解經與寓意解經,並強調聖靈光照與個人經歷。然而,只要解經依據是個人領悟與經歷,就難免主觀、片面與局限。當人將個人解經絕對化、拒絕與其他聖徒對話時,便容易陷入偏執而封閉的信仰體系。
這種「對個人解經的絕對信任、對他人解經的拒絕」,完全符合本書對反智主義的定義——「基督徒反對以理性和對話的方式反思或探討信仰及相關問題的傾向或行為」:
- 對教會傳統與神學的反對,是拒絕與過去的聖徒對話(時間層面的反智)。
- 對他人解經與注釋的排斥,是拒絕與當代的聖徒對話(空間層面的反智)。
總之,唯聖經主義讓王明道的思想帶上濃厚的反智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