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三元人論與「人的破碎」背後的,是一種深刻的二元論——靈性生命與天然人性的決然對立。在倪柝聲的思想中,這種二元論不僅體現在個體生命裡,更彰顯在整個世界中:正如一個人有靈與魂的對立,整個現實世界也存在兩個對立的體系——神國與世界。
「我們面臨取捨的時候,問題不是:這是善的還是惡的?……不,我們必須問:這是屬這世界的,還是屬神的?……我們所面對的選擇一點不差就是:神……或撒旦?」
一、從個人反智到社會反智#
倪柝聲認為,屬魂的知識是人墮落的原因,與撒旦「特別相投」。在個人層面,知識是屬靈生命的敵人;在社會層面,「人的心思、文化和哲學,連同人類社會中一切最好的」則構成被撒旦操控的「世界」。因此,屬靈人不僅要破碎天然人性,更要棄絕世界及屬世的一切——屬靈人不僅要反智,而且要去世。
值得注意的是,倪柝聲表面上反對避世主義,強調基督徒不可離開世界。他甚至以類似朋霍費爾(Dietrich Bonhoeffer, 1906–1945,又譯潘霍華)的口吻說:「我們無須放棄世俗的職業……神無意讓我們的職業或工作中,有任何一件事是與我們作祂兒女的生活脫節的。」
然而在倪柝聲看來,我們留在世界裡的唯一原因,是為了「將更多靈魂從世界中拯救出來」,就像潛水夫進入深海打撈珍寶一樣。世界與屬世工作本身並無價值。
二、內在的去世主義#
因此,倪柝聲的去世主義不是「外在地躲避世界」,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內在去世主義:身體不離開世界,內心卻徹底棄絕世界。在他眼中,世界是一隻破舊無用的船,其中一切社會文化都毫無價值,無需救贖。
他援引希臘文 kosmos(世界)的多重含義來說明這一點:kosmos 除了指「地」「地上的人」「地上的事物」外,還有「秩序」或「體系」之意。這個井然有序的體系背後有一個管轄者——撒旦:
- 上帝最初創造的是「天地」,不是「世界」。
- 「世界」(kosmos 體系)是墮落的結果:撒旦利用人的罪與天然人性,構建出一套與神為敵的體系。
- 政治、教育、文學、科學、藝術、法律、商業、音樂——這些都是構成 kosmos 的成分。
三、對文化與知識的全面棄絕#
在這種框架下,個人層面的反智自然延伸為社會層面的反智,即對一切社會體系與文化價值的否定:
- 技術:人在伊甸園裡沒有工具,墮落後該隱的子孫才打造器械,因此技術「在人手中已轉化為邪惡、致死的用途」。
- 藝術:與拜偶像關係密切,是敵基督性情的揭示。
- 教育:「不亞於商業和技術,也是世界的事,它的根源在於知識樹」,因而隱含危險。
- 科學:「它也是構成 kosmos 的一個單位,它也是知識」,追求新發現極易陷入撒旦的網羅。
解經錯誤的後果 倪柝聲將「分別善惡樹」稱為「知識樹」,認為上帝禁止人吃其果子,就是禁止人尋求知識。這是明顯的解經錯誤:「分別善惡樹」並非「知識樹」,上帝禁止的不是尋求知識,而是禁止人讓「自我」成為判斷善惡、衡量萬事的標準。可惜這一錯誤解經,使倪柝聲及無數華人基督徒幾乎將上帝本人理解為反智主義者。
總之,在倪柝聲眼中,「撒旦是今天教育、科學、文化和藝術的王」。既然整個世界都是撒旦利用人性(尤其知識)建構的精密網羅,追求屬靈的基督徒就必須棄絕世界。在本質上,屬靈人必然是反對一切人類文化的去世主義者。
四、比佛教與諾斯底主義更徹底的棄絕#
倪柝聲強調,真正的去世不是身體上的逃離,而是心靈上的死絕。我們雖活在世界裡,卻要「有神的眼光,看見世界乃是在死的判斷之下」。既然基督已在十字架上釘死了世界,世界對我們而言便已是死的。他甚至將「得救」重新詮釋為「脫離世界」:受浸時世界被埋於水底,使人脫離撒旦的整個體系。
這是一種比任何避世主義都更徹底的去世主義——避世主義只是身體離開、內心仍有留念,倪柝聲卻是從內心深處與世界釜底抽薪式地決裂。對照之下:
| 棄絕的對象 | 對知識/心智的態度 | |
|---|---|---|
| 佛教 | 視世界為虛空、排斥欲望 | 不排斥心智,近乎極端理智主義 |
| 諾斯底主義 | 排斥世界與身體 | 極其注重知識,是極端理智主義 |
| 倪柝聲 | 視世界為邪惡、排斥欲望 | 尤其排斥心智,是極端反智主義 |
就對世界與人性(尤其理智)的棄絕而言,倪柝聲的去世主義比佛教與諾斯底主義更徹底、更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