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元人論:一種準諾斯底主義的二元論#

如前所述,倪柝聲雖將人分為三部分,但他的三元人論其實是一種深刻的二元論:體與魂雖有區別,卻同屬人的「天然層面」(人性);而靈徹底不同,屬於「超越層面」(神性)。傳統二元論強調物質性的身體與非物質性的靈魂之對立,倪柝聲的三元人論則強調天然層面(體、魂)與超越層面(靈)的對立。在此意義上,三元人論是一種將人性與神性對立的二元論。因著這種對立,「成為屬靈人」便意味著對天然人性的否定。在這一點上,倪柝聲深受賓路易師母(Jessie Penn-Lewis)的影響——其屬靈神學的核心,正是對天然人性的棄絕。

有學者指出,倪柝聲的屬靈觀近似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嚴格說,他並非諾斯底主義者,因為他不認為體與魂源於另一位上帝;但他對體與魂的強烈排斥與貶低,確有諾斯底傾向。兩者的差異在於棄絕的範圍:

  • 諾斯底主義是一種靈知主義,強調靈魂與身體對立,棄絕的是「身體」,卻極其注重「知識」。
  • 倪柝聲的三元人論更進一步,把「知」也列為棄絕對象,棄絕的是身體連同知識、情感、意志——人之為人的全部。

因此,三元人論是一種比諾斯底主義「更徹底棄絕人性」的準諾斯底主義;它拒絕的是人性本身,因為在這框架下,上帝與人性水火不容。

正如學者梁家麟所指出,倪柝聲「將上帝與人徹底二分對立,宣稱凡有人的因素、人的作為的地方,便不能相容上帝的作為」。上帝對人的拒絕,不僅因為人的罪,更因為人性本身。倪柝聲明言:即使人擺脫了罪,只要仍「思想如人的思想,愛慕如人的愛慕」,活在天然界裡,而非完全靠著神的聖靈作工,聖靈就無法在他裡面掌權、顯出能力。

二、墮落的關鍵:屬魂的智力#

人最初被造時,靈、魂、體處於和諧的秩序中——「靈像主婦,魂像管家,體像僕人」,魂與體都完全服從靈。然而人在蛇的引誘下吃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徹底顛倒了這一秩序。

倪柝聲認為,「分別善惡」是魂的理智功能,因此吃這果子的目的,是讓屬魂的智力成為主宰:

「知識善惡在這個世界裡,都是惡的。知識是由人魂的智力部分生出來的……魂的生命一被啟發上升,靈的生命當然下降,失去神的知識,如死一般。」

和賓路易師母一樣,倪柝聲尤其反對屬魂的知識與智力,認為那是人墮落的根源。撒旦對人的引誘,正是讓屬魂的知識成為主導。人犯罪之後,原初的秩序被顛倒:「神的意思原是要靈居在最上,來管束魂。人變作屬魂之後,靈就沉下來服事魂。」當魂取代靈成為主宰時,靈便淪為魂的囚徒、斷絕與神的交通,使整個人與神隔絕——這便是「屬靈的死亡」。

在他看來,人的心思與撒旦有著特殊的親緣關係:

  • 「人類第一次的犯罪,就是為著追求『分別善惡的知識』,而那知識是撒旦所給的,所以人類的知識(心思)就和撒旦特別相投。」
  • 整個天然人性(身體與魂)都是魔鬼工作之地,但「心思」尤其是撒旦的營壘。對於意志、情感與身體,黑暗勢力若未先取得地位便難以下手;唯獨心思「好像已是它們的產業」,邪靈無需特別允許便能在其中自由工作,將心思當作「仇敵的營壘」,藉以保守牠的囚虜。

這種對心智的強烈質疑,使倪柝聲的世界觀帶有鮮明的反智色彩:「人的頭害人,比人的心害人更多」;「我們真不敢說定,今世的哲學、倫理、知識、查考、研究、和科學,有多少不是從黑暗的權勢來的。」

因此,在倪柝聲的理解中,上帝救贖人的首要任務,是破除屬魂的理智、將靈從魂的壓制下解救出來。為此,上帝必須用「十字架的愚拙」滅絕天然人性的智慧:

「因為人類的墮落是從尋求知識來的,所以神就用十字架的愚拙,來『滅絕智慧人的智慧』。智力是墮落的原因,所以人要得救,必須相信愚拙十字架的道,好叫人不倚靠智力。知識的樹木叫人墮落,神卻以愚拙的木頭(彼前 2:24)來拯救。所以『自以為有智慧,倒不如變作愚拙,好成為有智慧的』(林前 3:18-19)。」

在他看來,人的根本問題不只是罪,更是天然人性、尤其屬魂的心智——它正是罪的源頭,因此救贖必須一併將人從中拯救出來。

三、人的破碎:讓「裡面的人」出來#

既然「智力是墮落的原因」,得救便意味著對屬魂智力與天然人性的棄絕——這正是《人的破碎與靈的出來》的核心主題。此書在很大程度上是《屬靈人》的濃縮本,卻更清晰地呈現了三元人論背後的二元論,將人性分為兩個決然對立的元素:

  • 裡面的人:「我們這個人的靈就是裡面的人」,指靈的生命,惟有它能為神作工,卻常「像關在牢房裡」一樣受監禁,「我們的靈就像被罩子罩著一樣,不容易出來」。
  • 外面的人:「一般人所感覺到的人就是外面的人」,指天然人性的全部,包括魂與體。

倪柝聲認為,基督徒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碎「外面的人」,好讓「裡面的靈」自由出來。而打碎的工具,正是十字架:

「十字架的意義,就是破碎外面的人……要把你的意見毀了,要把你的辦法毀了,要把你的聰明毀了,要把你的自愛毀了,要把你的一切都毀了。你外面的人一被拆毀,你裡面的人就能出來,你的靈就能被使用。」

在天然人性中,最頑固而墮落的就是屬魂的心思或智力,因此「對智力的破碎」成為屬靈人的首要任務。在這種框架下,靈命與智力必然對立,於是屬靈與反智被等同起來。倪柝聲反覆強調,造就與交通在於「靈與靈的接觸」,而非「思想的增加」或「意見的調和」;除了讓靈出來,「其餘的,沒有多大用處,道理沒有多大用處,神學沒有多大用處。光有聖經的知識有什麼用?」

因此,在倪柝聲的屬靈神學中,天然人性的破碎,必然伴隨著對心智與知識的棄絕——也就是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