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上定義的基礎上,我們現在探討反智主義在中國教會中表現出來的核心特徵,以便分辨何種表現屬於反智主義。依據本書的定義——「基督徒反對以理性和對話的方式反思或探討信仰及相關問題的傾向或行為」——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有三個核心特徵。
特徵一:反神學的立場#
中國教會反智主義最顯著的特質之一,是對神學的排斥。「神學」一詞源於希臘文 Θεολογια,意思是「對上帝的研究或關於上帝的科學」(the study or science of God);其中 λόγος(logos)雖有「話語」之意,但更多指理性探討與研究。因此,神學——尤其系統神學——是基督徒對信仰內容所作的理性反思與澄清。
神學的起點是信仰——對上帝啟示的認信——但理性反思也扮演關鍵角色,因為神學紮根於奧古斯丁(Augustine)與安瑟倫(Anselm)所提出的「信仰尋求理性」(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傳統。正如中國神學家趙紫宸(T. C. Chao)所言:「題材是啟示,工具是理性,用理性來解釋題材是神學的工作……使信者澈見所信的合於理性……超於理性,而非逆乎理性。」
因為理性與反思是神學的基本工具,而反智主義所排斥的正是對信仰的理性反思,所以神學成為反智主義者最直接、最核心的攻擊對象。
換言之,反神學者不一定都是反智主義者,但反智主義者一定是反神學者。
中國教會、尤其傳統家庭教會,一直存有明確的反神學傾向,這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上世紀本土教會領袖的影響:
- 倪柝聲:在三元人論的框架下,與神相通的是「靈」,而「魂」(含理性)是無益的,因此「神學」這一概念本身就自相矛盾——「神」不可能與人的理智結合。
- 王明道:雖不像倪柝聲那樣區分靈魂,但在反對自由神學的過程中本能地反對神學與聖經研究。他主張聖經憑直覺即可理解,聲稱「我不曾讀過聖經注釋,我最不欣賞那種書籍」,並將聖經(神的話語)與神學(人的遺傳)對立。
直到近年,信徒對神學教育的興趣雖有所增強,但對神學的輕視依然普遍。常見的反神學理由包括「聖經是神的話語,神學是人的智慧」「神學太抽象,對教會事奉沒有幫助」等。不論理由為何,這些言論都將信仰與理性對立、貶低人的心智在信仰中的價值——這正是反智主義的彰顯,並導致下一個特徵。
特徵二:封閉而獨斷的信仰#
反智主義者不僅排斥正規的神學學習,更拒絕對信仰作任何反思。這種反思的缺乏,使他們過於相信自己對聖經的解讀,甚至將個人的片面理解等同於聖經本身或絕對真理,以致在信仰上固步自封、不容質疑,又喜歡自以為義、論斷他人——對己寬鬆,對人嚴厲。
一方面,造成封閉的信仰體系,尤其在解經層面。 許多中國基督徒只接受字面或靈意解經,卻反對嚴謹的學術性釋經。這與上一代領袖的基要主義傳統分不開。論及倪柝聲、王明道、宋尚節的解經方式時,學者石衡譚指出:他們「更多強調個人的讀經、禱告、默想……而不重參考前人的注釋成果和別人的意見……這樣就難以避免主觀性」。
拒絕解經的實質 在閱讀聖經時,每個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聖經,而解經書與神學書正是其他基督徒對聖經的解讀。因此,拒絕解經與神學,本質上是選擇只接受自己對聖經的理解,而否定其他基督徒的理解。由於缺乏反思與對話,他們的解經必然趨向個人化、主觀化、封閉化,更失去自我糾錯的能力。封閉的信仰是謬誤與異端的溫床。
另一方面,喜歡站在真理與道德的制高點上論斷他人。 由於把個人理解等同於聖經本身,任何不同的解經都被視為背離聖經:
- 一些基督徒認定按字面理解《創世記》是唯一正確的解經,堅持「年輕地球論」(Young Earth Creationism),將不照字面解經者一律視為自由派,甚至「不信派」。
- 《生命季刊》一篇文章將普世教會合一運動(ecumenism)斥為「巴比倫」與「耶洗別」,認為惟有新教是教會,天主教與東正教都是旁門左道。然而主耶穌被捕前反覆為信徒的合一禱告,教會合一正是祂最關心的事之一。
每個信仰者都有將自己信念絕對化的本能,而理性反思能使信仰生活保持平衡,免於陷入極端的宗教狂熱(fanaticism)。在這個意義上,宗教中的反智主義尤其危險,因為失去理性與反思的信仰容易滑向狹隘而不寬容的宗教偏執——這正引向第三個特徵。
特徵三:二元對立的思維#
反智主義者習慣論斷他人,因為他們活在一種二元對立的世界觀裡:現實被整齊劃分為一系列絕對的對立面——信與不信、黑與白、對與錯——其間沒有任何中間地帶或灰色地帶。
聖經世界觀並非二元論 聖經中雖有光明與黑暗、上帝與撒旦等看似二元對立的圖景,但整體而言並非真正的二元論,因為兩股力量並不對等:上帝是絕對全能的造物主,撒旦只是受造物。奧古斯丁強調,上帝是至高存在,因此沒有對立面;善是實體,惡只是善的缺失。基督教思想很早就與摩尼教(Manichaeism)、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等二元論劃清界限。
遺憾的是,在反智主義與基要主義影響下,許多保守派中國教會領袖採納了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維,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站在上帝、真理、正義一邊,而對方(尤其自由派)站在撒旦、謬誤、邪惡一邊,雙方是毫無對話可能的敵我關係。
一方面,將自己的立場預設為絕對真理。 王明道將基要主義立場視為全然正確、不容質疑,將傳福音視為「教會唯一的使命」,並批評自由派參與社會事務。然而,把福音侷限於個人靈魂的拯救、排斥社會關懷,體現了基要主義狹隘的救贖觀。美國神學家卡爾·亨利(Carl F. H. Henry, 1913–2003)的名著《現代基要主義不安的良心》(The Uneasy Conscience of Modern Fundamentalism)正是對這種狹隘福音觀的深刻批判。
另一方面,用極端眼光看待自由派,將其視為邪惡的化身。 自由派過於高舉理性、否定聖經權威,確實值得批評,而王明道對自由派謬誤的抵制是其重要貢獻。然而他的批判顯得偏激:
王明道將自由派稱為「虛偽」「可憎」,是「撒旦的差役」「披著羊皮的豺狼」,呼籲信徒「遠離他們、拒絕他們」,並認為「對這些人嚴厲,正是愛神的表現」。他甚至主張寧可尊重非基督徒,也不願尊重自由派基督徒。
事實上,自由派在信仰正統性上固然有嚴重偏差,但在其他層面仍有值得借鑑之處:
- 更寬廣的宣教觀與文化使命:如丁韙良(W. A. P. Martin)、林樂知(Young J. Allen)、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等宣教士,為中國教育與文化現代化作出卓越貢獻。
- 積極入世的態度:如吳耀宗(Y. T. Wu)以基督徒身份對時代作出真誠回應。
- 基督教本色化的探索:如趙紫宸一生尋求基督信仰與中國文化的融合。
二元對立的思維,使保守派只看到自由派的缺陷並無限放大,錯失了學習與自我更新的機會,反而固化了封閉獨斷的信仰。上世紀初美國基要派也曾處於類似境地,但其陣營內部出現了卡爾·亨利等具自我反思能力的神學家,最終使美國基要派擺脫封閉自義,發展為既持守聖經真理、又有寬闊視野的福音派。
雖然今天許多中國教會以福音派自居,但本質上仍延續基要主義傳統,因為我們尚未經歷真正意義上的神學反思與自我批評。中國教會需要自己的《現代基要主義不安的良心》。
結語#
總之,反智主義使許多中國基督徒拒絕反思信仰、拒絕與不同觀點對話,進而導致封閉而獨斷的信仰。它首先體現在對神學的反對上(因為神學本質上是對信仰的理性反思),而反思與對話的缺失,又使人以二元對立的眼光看世界——視自己為真理的化身,視對方為真理的敵人。
由於這種反智主義已深入人心、成為中國教會信仰傳統的一部分,我們接下來必須考察深刻影響中國教會的三位領袖——倪柝聲、王明道與宋尚節——信仰與思想中的反智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