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神學是對信仰的反思,那麼這本書就是一位中國基督徒對中國教會信仰傳統所作的一次神學反思。書中的反思以批判為主,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否定或厭棄中國教會。相反,作為中國教會的一員,我深愛中國教會,視之為自己真正的屬靈家園。因此,本書對中國教會的批判性反思不是局外人的攻擊,而是局內人的自省。
一、一位「受傷的愛者」#
美國教會歷史學家馬克・諾爾(Mark Noll)在《福音派思想的醜聞》(The Scandal of the Evangelical Mind)一書的自序中,稱自己是美國福音派「受傷的愛者」(wounded lover)。同樣,我也認為自己是中國教會的「受傷的愛者」。
自 2003 年信主以來,我在華人教會中深受反智主義困擾,並一直與之爭戰:
- 不論在中國教會還是北美華人教會,我經常聽到「神學無用論」以及對神學的貶低性言談。
- 初信主時,我曾參加「地方教會」的聚會,他們對神學思想的深刻敵意至今難忘。其中一位傳道人說:神學(theology)一詞本身就自相矛盾——神怎能用思想去研究呢?
- 在我考慮讀神學時,一位國內家庭教會領袖說:神學院的教授都不信神,學神學會喪失信仰。
反智主義對中國基督徒的影響可謂深入骨髓,以致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排斥神學。然而,作為一個新信徒,我對許多信仰問題感到困惑卻得不到滿意的解答,有一段時間甚至想放棄信仰。
後來在一位朋友的推薦下,我開始學習戈登-康威爾神學院(Gordon-Conwell)的遠程神學課程。這次學習讓我大開眼界,並最終走上全時間的神學學習之路。2008 年,我來到加拿大維真學院(Regent College)。維真學院是信仰與思想結合的典範,在這裡我才終於擺脫反智主義的束縛。
2009 年,我獲得一個異象:在國內建立一所維真式的神學院,打破中國教會的反智傳統,讓中國教會的信仰建立在更整全的神學根基之上。
這一異象約十年後,在西三一大學(Trinity Western University)神學院中文部得以初步實現。中文部的使命,是為中國及海外華人教會培養生命敬虔、學術嚴謹、視野寬廣的領袖人才,並為中國教會作處境化的神學研究。教學與研究工作使我有機會對中國教會的反智問題作出更全面深入的反思:
- 《中國基督教思想選讀》這門課的教學,讓我更清楚認識到對中國教會影響至深的兩位基要派領袖——倪柝聲(Watchman Nee)與王明道(Wang Mingdao)——思想中的反智傾向。
- 在「中國神學論壇」上,我和一些學者及學生一起討論對中國教會影響最大的問題,其中之一便是反智主義。
正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構思本書的寫作。最初我只寫了緒言部分,先後在「中國神學論壇」和「富樂米論壇」上分享,並發表在《福音與當代中國》和《華人教會神學研究》上。後來我決定寫完這本書,希望用它去吶喊,喚醒中國教會直面自己的反智劣根,最終鏟除反智主義,使我們與大公教會深厚的神學傳統重新聯結。我深信,這是中國教會唯一的出路。
二、反智主義:中國教會的「原罪」#
教會長遠而健康的發展,離不開神學的構建。反智主義從根源上杜絕神學構建,因而在某種意義上根基性地遏止——甚至扼殺——了中國教會的發展。
在我看來,今天中國教會的發展在某些層面已經停滯,罪魁禍首是神學的匱乏,而神學匱乏的根源就是反智主義。反智主義已成為中國教會最大的絆腳石之一。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將反智主義稱為中國教會的「原罪」。
中國教會要有突破,必須打破反智主義的瓶頸——這正是本書的初衷。透過對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整體反思,我希望幫助中國教會追溯反智主義的淵源,從根基上切除這一痼疾。
在研究教父神學的過程中,我發現當代中國教會與初期教會有不少相似之處:
- 兩者都在異教環境下經歷了巨大成長;
- 都面臨諸多外部與內部的挑戰;
- 都處在重大的歷史與社會轉折點上。
面對外部的逼迫、異端的挑戰與教會內部的紛爭,初期教會中一批學識淵博的學者起來捍衛信仰、駁斥異端,並構建了正統神學。正是這種神學構建帶領教會進入教父時代,為之後一千多年大公教會的發展奠定了思想基礎。
今天,中國教會同樣處在歷史的關鍵節點上,同樣面臨各種外部與內部的挑戰。在這種處境下,中國教會若要經歷突破性發展,必須有自己的教父時代和教父式神學構建。遺憾的是,深入骨髓的反智主義阻止了這種可能。因此,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棄絕反智主義,並清除它對中國教會的毒害。
為了釐清中國教會反智主義的源頭,本書對倪柝聲、王明道與宋尚節(John Sung)——三位對中國教會影響深遠的領袖——的神學思想作出批判性反思。
毫無疑問,他們是眾多中國基督徒(包括我自己)景仰的屬靈偉人,沒有人能否定他們對中國教會的巨大貢獻。本書的批評並非對他們的不敬,而是對他們神學的客觀評估。
按照聖經的觀點,除主耶穌外,沒有人是完美無瑕的——這同樣適用於三位教會領袖。我們不能因為他們的崇高聲望而無視其缺陷,不應讓任何人成為偶像,也必須有勇氣將任何偶像拉下神壇。儘管如此,我深知批評屬靈偉人的危險性,已為由此引發的非議或攻擊做好準備。但為了中國教會的未來,承受一些辱罵又算得了什麼呢?取悅神而不取悅人,不正是應當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