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Carl Gustav Jung)在這篇為《Pastoral Psychology》(1956 年 1 月號)所撰寫的短序中,扼要交代《答約伯》(Answer to Job)的成書緣由與動機。

多年累積、終於成書#

榮格坦承,要在短篇幅內交代本書的源流並不容易,因為它的核心問題早已縈繞他多年。

  • 思想的伏流匯集自多個源頭,經過長期沉澱後,他才感覺到「時機成熟」,可以將之化為文字。
  • 最直接的觸發來自《永恆者》(Aion)一書,特別是書中對基督作為象徵形象的討論,以及基督與反基督(Christ vs. Antichrist)之對立——這一對立被傳統黃道帶象徵裡的「雙魚」(two fishes)所表徵。

對「惡是善的缺乏」的批判#

在《永恆者》討論救贖(Redemption)的脈絡下,榮格曾批評教會傳統的 privatio boni(惡是善的缺乏)教義,認為它無法與心理學的實際觀察相符。

  • 心理經驗顯示:凡是被稱為「善」者,必然伴隨一個分量相當的「惡」與之平衡。
  • 若「惡」根本不存在,則一切既存者皆為善,這在現實中並不成立。
  • 從教義角度看,善惡都不能單純從「人」推導而來,因為「惡者」(Evil One)早在人類之前便以「神的眾子」(Sons of God)之一的身分存在。

榮格指出,privatio boni 的觀念是在摩尼教(Manichaeism)異端出現之後,才在教會內取得地位。在這之前,羅馬的革利免(Clement of Rome)曾教導:神以右手與左手治理世界,右手是基督,左手是撒但——這是一種把對立面統合於同一位神之內的、清楚的一神論觀點。

一神論與惡的問題#

榮格認為,後期的基督教轉為二元論(dualistic):

  • 將對立面的其中一半人格化為撒但(Satan),並將其釘死在永恆的咒詛之中。
  • 由此衍生出 unde malum?(惡從何來?)的關鍵問題,這也是基督教救贖論的起點。
  • 若基督教真要堅持一神論,就必不能迴避:對立面必須被視為包含於神之內。
  • 一旦承認這點,便會直接撞上一個重大的宗教難題——這正是「約伯的問題」(the problem of Job)。

榮格寫作本書的目標,是追溯這個問題自約伯時代起,歷經數個世紀,直到當代象徵性事件(例如 1950 年教宗宣告的 Assumptio Mariae,聖母升天教義)為止的歷史演變。

來自煉金哲學的啟發#

中世紀的自然哲學(natural philosophy),尤其是煉金術傳統,對心理學意義重大。榮格藉此追問:

  • 這些古老哲學家所持的「神之意象」(image of God)究竟是什麼?
  • 補充這一神之意象的諸多象徵,又應如何理解?
  • 一切線索都指向 complexio oppositorum(對立面的複合體)——這個概念再次把他的思緒拉回約伯:那位「期待神來幫助他、對抗神」的約伯。

這個看似弔詭的事實,預設了神內部本身即存在著對立面的共構。

為何選擇個人敘述的形式#

促使本書真正成形的,還有來自各地(不僅是患者)的提問,要求他對《永恆者》中觸及的問題給出更完整、更明確的回應。

  • 榮格多年來一直猶豫,因為他清楚預見此書將引發的風暴。
  • 然而問題的迫切性與難度終究無法擱置,他不得不正面處理整個議題。

他刻意採用「描述個人經驗、承載主觀情感」的書寫方式,目的是要避免讓讀者誤以為他在宣告某種「永恆真理」。本書不假裝是任何宏大宣言,它只是一個個體的聲音與提問,期盼能在公眾之中遇見願意一同深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