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前言由桑努・夏姆達薩尼(Sonu Shamdasani)為 2010 年版所撰寫,副標為「在《紅書》之後重讀榮格」(Reading Jung after the Red Book)。它把《答約伯》放回榮格漫長的內在實驗脈絡中,說明這本書為何不是橫空出世的怪作,而是榮格畢生神學想像的最終定論。
在《紅書》之後重讀榮格#
隨著《新書》(Liber Novus)——即榮格的《紅書》(The Red Book)——於 2009 年正式出版,閱讀榮格作品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 第一次,讀者得以掌握榮格自 1914 年以降的整體思想構造。
- 第一次,讀者能追溯他自我實驗(self-experimentation)與其臨床觀察、學術書寫之間的內在連結。
- 因此,閱讀《新書》同時也意味著一項任務:重讀榮格全集——其中許多文本將以全新樣貌呈現。
自我實驗的起源#
1913 年冬天,榮格啟動了一場系統性的自我實驗。
- 他刻意放任自身的幻想思維(fantasy thinking),並仔細記錄隨之而來的一切。
- 他後來將這個方法命名為主動想像(active imagination)。
- 這些幻想被記錄於所謂的《黑書》(Black Books)。
《黑書》並非個人日記,而是一場自我實驗的紀錄。其中由幻想構成的對話,可以被視為一種戲劇形式的思考(a type of thinking in a dramatic form)。
從《黑書》到《紅書》#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榮格認為自己的若干幻想其實是對戰爭的預知(precognition)。這個體會驅使他著手撰寫《新書》的第一稿。
- 內容結構:將《黑書》中的主要幻想加以謄寫,再覆上詮釋性的評註與抒情式的鋪陳。
- 嘗試從這些幻想中抽出普遍的心理學原則。
- 同時思考:這些幻想以象徵形式呈現的事件,在多大程度上對應於現實世界的演變?
之後,榮格用裝飾性的哥德體(ornate Gothic script)將手稿重新謄寫到一本紅色皮革對折大開本(red leather folio volume)之中,並親手繪上插畫。
《紅書》的整體主題:榮格如何重新尋回自己的靈魂、克服當代普遍的精神疏離(spiritual alienation)。最終的解方,是在他的靈魂中促成一個新的神之意象(new image of God)的重生,並由此發展出一套以心理學與神學交織而成的宇宙觀(cosmology)。
從《紅書》撤退到煉金術#
1916 至 1928 年間,榮格陸續發表多部作品,嘗試把《新書》的主題翻譯為當代心理學語言。
- 1928 年的轉折: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 Wilhelm)寄給他一份道家煉丹文本《太乙金華宗旨》(The Secret of the Golden Flower),邀請他撰寫評註。
- 榮格震驚於該文本的意象與他自己曼陀羅(mandalas)之間的高度平行對應。
- 因此他決定停下《新書》、不公開出版,轉而投入個體化歷程(individuation process)的跨文化研究。
- 中世紀煉金術(medieval alchemy)成為他主要的研究對象——他用煉金術的平行素材,間接而寓言式地呈現自己的內在歷程。
直到《紅書》出版前,這種「以煉金術為掩護」的書寫策略,對榮格內圈之外的讀者構成了極大的閱讀障礙。
《答約伯》的誕生時刻#
1951 年 5 月 29 日,榮格在波林根(Bollingen)塔樓寫信給秘書阿妮拉・賈菲(Aniela Jaffé):
「我捕到那條大鯨魚了,我是說《答約伯》。」
不久之後,希美娜・羅埃利(Ximena Roelli)寫信給母親卡蕾・貝恩斯(Cary Baynes)描述書稿引起的震撼:
- 這是一篇神學論文,書名《Antwort auf Hiob》(答約伯)。
- 榮格在其中主張約伯是對的,他提出了一連串好問題,本應由耶和華(Jahweh)來回答。
- 第一稿打字員 M-J(Marie-Jeanne Schmid)祖上幾代都是新教牧師,據說「她的列祖列宗都從墳裡反抗起來」,使她痛苦不堪。
- 初稿口吻極為猛烈、褻瀆,對基督教態度極端負面。後來榮格雖加以軟化,但仍須再修。
一氣呵成的書寫經驗#
馬利-路易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回憶:
- 榮格是在一場伴隨高燒的疾病中寫下此書的。
- 他「以一股能量爆發、伴隨強烈情感」一氣寫成;書成之日,病也好了。
- 榮格後來告訴她:「我所有的書都想重寫,唯獨《答約伯》——我會讓它原封不動。」
在另一段為人傳誦的軼事中,榮格曾告訴友人陶柏(Ignaz Tauber),他一生最美好的經驗,是在猛烈寫作《答約伯》之後,於 Obersee 湖上駕帆船時的某個週日中午——藍天無雲、他微微入睡,已故的父親現身、輕拍他的肩膀說:「你做對了,我為此感謝你。」
與《紅書》神學的接續#
榮格在序言筆記中寫道,他多年來一直思索本書的核心問題。
這毫不令人意外——因為《答約伯》正是《新書》中首度被表述的那套神學的最終形態:
- 神的漸進道成肉身(progressive incarnation of the God)。
- 基督化(Christification)的必要性。
- 以一個包含惡在內的神之意象,取代片面的基督教神之意象。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幻想裡,榮格的靈魂中誕生了一位新神——那位「青蛙之子、大地之子」:阿布拉克薩斯(Abraxas)。
阿布拉克薩斯是難以掌握的神。他的權能最大,因為人看不見它。 他從太陽汲取至善(summum bonum),從魔鬼汲取至惡(infinum malum); 但他從阿布拉克薩斯本身汲取生命——全然不定,善與惡之母。
榮格認為,這個形象代表了基督教之神與撒但的合一,因而呈現出西方神之意象的一次根本轉化:
我明白了:新的神將存在於「相對」之中。 若神是絕對的美與善,他如何能包容生命的全幅——既美又恨、既善又惡、既可笑又嚴肅、既人又非人? 若神性自身只關照他人的一半,人又如何能活在神的胎中?
餘波未平的爭議#
《答約伯》忠實地承載了榮格在《紅書》中那場神顯(theophany)的力量,只是這一次以「心理-神學與歷史論證」的形式呈現。
1953 年 11 月 25 日,榮格在寫給譯者理查德・赫爾(Richard Hull)的信中說:「它有時揚起的塵土幾乎把我嗆死!」直到今天,圍繞這部作品的爭議仍未平息——包括 Paul Bishop 的詳註本,以及《榮格-懷特書信集》(The Jung-White Letters)所揭露的、與多明我會神父維克多・懷特(Victor White)之間因本書而破裂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