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的未來#

個人層面:留名#

古代人對「世上未來」的盼望,最具體的就是「留下名聲」——透過彪炳功業、留存的建築工程,最關鍵的是生下下一代

「每個家族的目標都是永遠延續自己。死者的後代不能斷絕——這對死者本身是必要的。」

國家層面:靜態而非烏托邦#

  • 古代近東對「國家未來」的想像並非烏托邦——只是當下現狀的延伸
  • 即便經歷暴政、戰爭、瘟疫、饑荒,盼望也很少凝結為「末世性的願景
  • 文獻中偶見「未來理想王」的描繪,但實際上都是事後預言——用以為當朝王者背書
  • 沒有更美的世界正在到來」是古代的共識

以色列的對照#

以色列卻盼望「前所未見的未來」——即使在大衛這位「彌賽亞原型」的時代,這未來仍未實現。盼望既非籠統,也非單純的政治情緒,而是整合於盟約之中、從盟約衍生

死後的未來#

兩大文化模式#

在死後世界這個議題上,埃及與美索不達米亞差異極大;黎凡特(敘巴勒斯坦)多半接近美索不達米亞模式。

埃及留下四套主要文獻:

  • 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刻於石棺室的咒語,幫助死者前往來生(古王國時期)
  • 棺木文(Coffin Texts):取代金字塔文(古王國末至中王國),平民也可期待來生
  • 死亡之書(Book of the Dead):第 17 王朝後通用;教導如何通過守衛、避開長翅膀/吐火/有人腿的蛇
  • 冥府之書(Amduat):新王國時期,圍繞太陽神舟夜行而展開

美索不達米亞與黎凡特的「來生文獻」較少,多需從各類文獻片段拼湊。

死亡與葬禮#

美索不達米亞與黎凡特:保存社群#

死亡不是「個人內在世界的解體」,而是「個人與家族社群的失聯」。葬禮、哀悼、記念之飲食,旨在確保 eṭemmu(鬼魂)在家族社群中保有位置。

Bottéro:「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

  • 美索不達米亞與烏加列祖靈(Ugarit 稱 Rapiuma)被賦予某種程度的神性
  • 死者「在家中飲食、入睡」,惡夢被歸為其作用
  • 偶有「祖靈像」中介死者與生者
  • 月圓不見之夜(interluniam)舉行家庭性追思飲食「kispu」——既供死者糧食、又再次肯定其在家族中的地位

埃及:保存個人內在群體#

埃及人觀(身體、ba、ka 等)使「死亡」被理解為「個人內在多元構件的離散」。木乃伊化等繁複手續,正是為了讓這些構件在 Duat 重組。

「在正常生活中,這些構件協作無礙;死亡卻使這個內在群體解體。然而透過儀式,可以達到一個新的、更強大的人格狀態,使各構件重新整合。」

陰間的地理與性質#

埃及#

  • 陰間的詞彙多與「天空」相連——Rosetau、Imhet、Duat——反映「水平」的宇宙觀
  • 進入陰間需登天加入諸神,特別是隨太陽神的航行
  • 經歷在「蘆葦之地」潔淨後,永久居住於西地平線的「祭物之地」——豐饒、滿足、應有盡有

美索不達米亞#

  • 早期蘇美的陰間在西邊(順太陽運行),但三千紀後逐漸採用垂直模型
  • 由 Ereshkigal 女王與其配偶 Nergal 掌管;Anunnaki 諸神協助治理
  • 結構像一座城——七道牆、七道門、Hubur 河、惡魔遍佈的草原

「進入這所房屋者皆失去光, 塵土是他們的糧食,泥是他們的食物。 他們不見光,住在黑暗中; 他們穿羽如鳥,門閂上佈滿塵土。」

這描繪源於對墳墓與屍體的觀察。亡魂「加入無數的鬼影群,於無始無終、沉睡而陰鬱的存在中徘徊」。

死者崇拜(Cult of the Dead)#

死者崇拜涵蓋一系列實踐:起初的葬禮、定期的追思禮、祖先尊崇、不同程度的「神化」乃至祖先崇拜。它對舊約研究有兩重重要性:

  • 以色列人究竟相信什麼?實際進行哪些儀式?
  • 一旦熟悉古代崇拜形式,我們會在舊約中看見之前未注意的呼應

主要實踐:

  • 墓邊水奠與飯渣(日常)
  • 每月「kispu」:邀請死者參與的家庭性飲食
  • 以個別亡靈名字呼喊:「在家門之外,沒有人會在死後叫你的名字;街道上人是匿名而死的」

死者降臨人間:招魂術#

與死者「日常」的互動是供奉與祭祀;不尋常的互動則是「招魂術」——透過特製的骷髏與咒語召魂,請求未來情報。

  • 太陽神 Shamash(夜間穿越陰間)被請求帶上死者鬼魂
  • 招魂過程「極為危險」,怕召出惡魔或魂的接觸引發死亡
  • 必須以咒語降低致死風險

「被照顧」vs.「被遺棄」的鬼魂#

  • 被照顧的鬼:軟弱、無害、可供奉
  • 被遺棄/受冤/無人記念/未得正當葬禮的鬼:「兇悍、惡毒」——美索不達米亞有大量驅鬼咒語

撒上 28:隱多珥的女巫#

自赫人「招魂坑」儀式文獻出版後,掃羅與隱多珥女巫的會面有了完全嶄新的解讀脈絡:

  • 希伯來語 ‘ob 既可指招魂用的儀式坑,也可指被召的鬼魂;當代共識傾向後者
  • 經文未描述儀式細節(如挖坑),是因其為非法行為
  • 女巫稱所見為 ’elohim(通常譯「神」)——這在古代近東是死者鬼魂的常見稱呼(阿卡德同源字 ilu)

陰間在以色列:「示阿勒」(Sheol)#

以色列獨有的字「Sheol」沒有已知的古代近東先例;其詞源不明。

關鍵觀察:

  • 示阿勒中人「與神隔絕」(詩 6:6;88:3, 10–12;賽 38:18),但神仍能進入
  • 示阿勒從未被單獨稱為「惡人之地」
  • 示阿勒從未被稱為「人皆所往」——但若否認,舉證責任在反對者
  • 示阿勒是「否定之地」:無財產、無記憶、無知識、無喜樂
  • 示阿勒不是審判或刑罰之地——它本身是判決,被「下到示阿勒」就是受判,但其中沒有刑罰
  • 因此「Sheol」不可譯為「地獄」——後者按定義是刑罰之地
  • 示阿勒沒有「分層」的觀念;「深處示阿勒」(申 32:22)僅指位置「下方」

以色列的示阿勒觀念,是古代近東陰間思維的「子集」——可相容於其中,但古代許多元素卻不可相容於以色列神學。

報酬、刑罰與永恆盼望#

整個古代世界「永恆的盼望」是陌生的概念:「每一個離開此世者,都將遭遇一個共同的、不愉快的、均等的、悲傷的命運。」

古代不問「是否有死後生命?」——答案普世肯定。古代真正問的是:

  • 死後條件為何?
  • 哪些行動可以改善或達成期望的死後條件?

條件#

  • 最壞情境:被滅絕(僅埃及,若「秤心」失敗則被「吞噬獸」消滅)或成為無家可歸的鬼魂
  • 陰間並非刑罰之所,個人在世與死中的選擇對「永恆命運」並無影響
  • 較好的情境:得餵養、與祖先後代保持社群感的安息
  • 更佳:死後生活延續於人世間的樣態(特別是王者保留地位與特權)
  • 最高:進入神性樂境(埃及)或升天(美索不達米亞偶見,多限於諸神與少數王)

改善死後條件的方式#

  • 正當的埋葬與葬禮儀式:永遠是第一步、不可省略
  • 後人持續的供奉與祭祀:「死者依賴生者」——直接決定其陰間經歷
  • 生者與死者的相互供應:「對活人言之,死者的話是寶貴;對死者言之,活人的話是寶貴」
  • 古代沒有以「信仰或道德的審判」決定死後命運的概念

埃及的「秤心」儀式#

埃及是古代世界唯一將「神祇審判死者」納入來世神學的文化:

  • 死亡之書第 125 章列出 42 項否定告白——「我未殺人、未說謊、未興訟、未脾氣暴躁、未大聲喧嘩……」
  • 死者向 Osiris 法庭做出聲明
  • Anubis 將死者的心臟放上天秤,與瑪阿特(公義)的羽毛對等比較
  • 「吞噬獸」(Amamet)站在一旁,吞噬未通過者
  • 通過者可進入「Yalu 之地」與 Osiris 同在
  • 倫理與禮儀行為皆透過法術的脈絡奏效

美索不達米亞:沒有審判#

  • 陰間有三個審判庭,但不審判死者的生平
    • Anunnaki 庭:查核名冊,確認亡者身份
    • Gilgamesh 庭:審判惡魔之事
    • Shamash 庭:處理生者對死者(如鬼擾)與死者對供奉的訴求

以色列:謹慎沉默#

舊約對來世的描寫極為克制:

  • 葬禮供奉鮮少被提;正當的埋葬被重視
  • 聖經無關於來世審判的記載
  • 詩篇有「不至遺於示阿勒」「見神的面」「永遠住在神的面前」等盼望,但這些多半指地上生活的境遇——詩 27:4、63:3 顯示「見神的面」是聖殿中的經歷
  • 「從示阿勒得贖」(詩 49:15)通常指「免於即將臨到的死亡」——並非「上天堂」
  • 美索不達米亞文獻中 Marduk「使死人復生」、Gula「自陰間召返死者」皆為醫治之喻,非復活

死者崇拜在以色列:被禁的「邊界」#

  • 直接的死者崇拜在舊約中被負面提及(申 26:14;耶 16:6–8;賽 8:19–20)
  • 但約西亞改革仍需清除這類實踐(王下 23:24),可見它在王朝時期仍流行
  • 招魂術被禁不是因為「無效」,而是因為「有效」——其有效性被承認,卻被視為侵犯耶和華的領域

以色列的「在地的盼望」假設#

H. C. Brichto 等學者提出:以色列改善死後處境的方式可能與盟約延續土地承繼密不可分:

  • 祖墳在家族土地上 → 祖先擁有此地 → 後代從祖先承繼此地
  • 若放棄祖先崇拜(不供奉、不呼名) → 後人「失去對土地的道德權利」 → 後人失去土地 → 無法繼續供奉葬於該地的祖先
  • 死者的福祉因此不取決於其自身的律法遵守,而取決於「能否將盟約傳給下一代

此說的限制:以色列的本體論與死者崇拜在多處衝突——這些崇拜的動機(安撫死者、求其保護或情報)與耶和華神學不相容;它們侵入耶和華獨佔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