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historiography)並不只是研究「歷史寫作的文體」,更是研究書寫者背後的問題意識:過去的事為何重要?事件如何發生?歷史是否有規律、有目的?不同文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決定了它們會以何種方式書寫歷史。

古代近東的史學文體#

美索不達米亞史學作品大致分兩類(van de Mieroop):

  • 紀念性文獻(commemorative records):年誌、建築報告、各類王室銘文,多刻於石碑公開展示,著重「某王與其功業」
  • 編年性文獻(chronographic texts):列舉前代諸王的清單與敘事,文學性較高,如《王朝預言》與 Weidner 編年史
  • 歷史史詩:蘇美的 Lugalbanda 與 Enmerkar、阿卡德的 Sargon 與 Naram-Sin 傳奇、《Tukulti-Ninurta 史詩》等

神祇在歷史中的角色#

啟蒙以前的世界觀預設「神參與一切歷史」。古代與現代史學的衝突,正是「完全去神」與「充滿神性」兩種預設的差異。

  • 現代經驗論史學認為:可信的歷史只接受可驗證之物,唯有自然因果為有效解釋
  • 古代史學則認為:「自然因果」這個範疇根本不存在——所有事件都是神祇活動的結果
  • 「神性介入」(intervention)一詞並不適用,因為這暗示「有事件不是神性驅動的」

多神論限制了「整體歷史計畫」的可能:

  • 大致只能在「鞏固當朝王朝」的層面上談論神的計畫
  • 帝國的興衰反映「天界會議」的決議,但不同決議之間並無必然延續
  • 然而即便如此,「沒有神,就沒有歷史」是古代史學的底層共識

時間與歷史#

對「時間」的不同想像#

現代:人在時間線上前進,過去在後、未來在前。 古代近東:人站在過去與未來的交會處,面向過去——前方是祖先與傳統,未來則隱藏在背後。

  • 延續(endurance):日月、四季、世代、王朝的延續價值最高
  • 循環(recurrence):朝代與帝國的更替使「延續」與「斷裂」並存
  • 「精確時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王治理下,時間秩序被守住」

對「歷史」的不同想像#

  • 古代世界並無「歷史學家」或「記者」這類職業
  • 所需要的是「詮釋神祇行動的專家」——祭司、宮廷官員、先知
  • 「歷史」其實是「對過去的詮釋性追述」——B. Halpern 稱之為「理性對現實所施加的、某程度上有用的連貫性」

連貫性與目的論(Teleology)#

Assmann 對歷史的定義:「為現象世界注入意義的、賦予連貫性的文本生產。」當「過去」是依其結果(outcome)而非單純事件被認識時,史學便天然帶有目的論色彩。

  • 埃及:歷史朝著「瑪阿特(maat)」這個神性目標前進
  • 美索不達米亞:歷史朝著「鞏固王者地位」前進
  • 以色列:歷史朝著「神同在與盟約關係的恢復」前進
主題創造歷史
神祇角色兩者皆聚焦神性因果
視角兩者皆由目的驅動(目的論)
基礎秩序模式
焦點功能結果/遺產
被淡化結構/物理規律目擊者事件

古代史學的「詩學」#

史學是文學構作#

所有史學都是文學構作,依靠作者與讀者共享的文學慣例運作。詮釋與意圖密不可分:

  • Younger:「歷史寫作不是事實的紀錄——即『真正發生了什麼』——而是宣稱自己是事實紀錄的論述。虛構也不是憑空虛構,而是宣稱有虛構自由的論述。對立不在於是否擁有真理價值,而在於是否承諾於真理價值。」
  • Halpern:「若作者……明知與證據相牴觸卻試圖讓讀者接受虛構的重構,那他就不是在寫歷史。」

敘事的張力#

敘事歷史「具有開端、發展、結尾、轉折與因果關係」,卻可能是人為的:

「敘事的歷史論述對歷史學家而言是一個根本矛盾:其秩序、連貫與完整性令人神往、易於理解,卻是想像出來的。現實並不以即用的故事形式呈現。」

史學作品的價值預設#

古代近東史學的多重類型:

  • 史詩史學(epic history)
  • 教導史學(didactic)
  • 正當性史學(legitimation)——美索不達米亞最常見
  • 神學史學(theological)
  • 奠基史學(foundation)
  • 論戰史學(polemical)
  • 新聞史學(journalistic)——古代不存在
  • 學術史學(academic)——古代不存在

王室銘文的「預設結局」#

王室銘文的關鍵特徵是「結局預設」(predetermined outcome):「諸神眷顧此王」是不容改寫的結論——所有事件被安排為支持此結論的證據。這正是其被稱為「政治論戰」(polemic)的原因。

受眾不一定是讀者——多數人不識阿卡德文,銘文也常立於難以接近之處。其受眾是「諸神」——王透過銘文向諸神報告,希望持續獲得恩寵與支持。

以色列史學的獨特性#

以色列的史學在古代近東中是異類,差異在於:

文體#

  • 幾乎完全以敘事形式呈現;年誌、編年、王室銘文僅留下殘餘
  • 與古代近東的史詩在多處仍可區別

神性角色:盟約而非單純的「一神」#

  • 西北閃族銘文(如米沙石碑中的 Kemosh、Tel Dan 石碑中的 Hadad)已對國神專注,看似也「單神」
  • 真正的差異不是「一神論」,而是「盟約
  • 盟約定義了神過去、現在、未來的行動,並提供當下行動的範式

啟示的雙重性#

  • 古代近東:事件即啟示,但事件本身仍需詮釋
  • 以色列:事件史學寫作皆是啟示——神透過先知與利未人主動解釋自己的行動
  • 「歷史的一般啟示」由「史學的特殊啟示」加以補充

受眾與發起人#

古代近東以色列
發起人統治菁英不明(王朝難為發起人,因內容對王朝多有不利)
主要問題「為何這位王值得相信?」「為何耶和華揀選了以色列?」
中心價值王者的正當性盟約的正當性
訊息方向王 → 神(向神報告)神 → 王與百姓(神自我啟示)
受眾未來諸王、諸神盟約子民

「以色列史學的最高價值是『盟約的正當性』;古代近東是『王者的正當性』。古代近東向諸神顯露王;以色列向王與百姓顯露神。」

聖經史學的「神之啟示」是一貫正面的,但對人物的描繪則並不總是光彩——亞當、夏娃、摩西、亞倫之子、掃羅、烏撒等皆受過嚴厲的紀律。這恰恰否證了「為宗教自利而做的政治宣傳」的解釋

史學類型比較#

古代近東以色列
最主要正當性史學神學史學
次要史詩、教導、神學史學奠基史學(創、出)
偶見奠基性神話史詩(士 5 底波拉之歌)、正當性史學(撒下 9 – 王上 2 繼位敘事)

該如何讀舊約歷史書#

我們不能像讀現代新聞或學術史那樣讀希伯來聖經——這會違背經文的目的、預設與詩學。批評時,應以經文自身的標準來批評,而非套用現代標準。

例如歷代志作者對數字的「精確」並不在意——他關心的是結果的意義;具體數量並不影響文本的詮釋整全性。

現代古代近東以色列
歷史結局是人類選擇所塑造之事件的結果結局是神性選擇所塑造之目的的結果結局是「透過盟約所明確化的神性計畫」之結果
史學重構事件,並詮釋結果以正當化理念(民主、自由、權力等)詮釋結果,並以此正當化王者詮釋結果,並以此正當化盟約

Halpern 對申命派史家的總評:「他帶著黨派立場,與 Gibbon、Macaulay、Mommsen、Syme 等優秀史家為伍。他使用理念來源與實質來源;他的著作有時不準確——哪個歷史作品不是?他從未試圖隱瞞自相矛盾。他穩穩地位於敘事歷史的主流中。」

這同時令批判學者與信仰學者感到不安——前者因經文得到比預期更大的維護,後者因「不準確」一詞被點出。Winther-Nielsen 結論:「啟蒙以來追求絕對『證明』與『反證』的日子已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