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過去感，就沒有記憶、沒有良心、沒有責任。」要理解古代世界的認知環境，我們必須先理解他們如何思考過去。本章處理人類起源；下一章處理歷史寫作。

古代近東的人類起源記述#

人類起源記述見於蘇美、阿卡德與埃及文獻：

• 蘇美：《Song of the Hoe》、《Hymn to E-engura》、《Enki and Ninmah》、KAR 4
• 阿卡德：《Atrahasis》、《Enuma Elish》
• 埃及：金字塔文 445、522（Khnum 在陶輪上塑人）、棺木文、《Instruction of Merikare》

特徵：

• 多數記述極為簡短（數行）；較長的有《Enki and Ninmah》與《Atrahasis》
• 阿卡德傳統把人類起源置於「諸神衝突」的脈絡中；埃及與蘇美則不必然
• 焦點皆在「過程、材料、人類的角色或功能」

多源起源（polygenesis）vs. 單源起源（monogenesis）#

古代近東文獻幾乎一律以集體形式敘述人類起源（polygenesis）——沒有「原初一對」（original pair）成為全人類的祖先。創世記是這方面的獨特典範（monogenesis）。

唯一被懷疑可能描述「初代一對」的是 KAR 4，但即便此文本將「Ullegarra 與 Annegarra」這對名稱前加上神聖限定符，他們仍屬神界。此外文中強調人類像穀物般「冒出」（不是「被生」），與聖經中亞當作為全人類始祖的觀念差距遙遠。

人類由何而造#

古代近東對「人由何造」並無共識，但細節極富神學意涵：

關鍵差異：

• 古代近東常有「神性物質」融入人類組成（血、肉、淚）；以色列敘事中無此元素
• 「氣息」與埃及相近，但氣息「非神的一部分」，只表明神是生命之源
• 陶土 vs. 塵土：陶土可塑形，象徵塑造工程；塵土不能塑形，更指向「與大地的死亡連結」——「你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原型式人類學（Archetypal Anthropology）#

人類起源敘事的「材料」並非為討論化學組成，而是為了表達原型性連結：血肉象徵與神的連結、陶土／塵土象徵與大地的連結。

幾組重要的原型連結：

• 人類—神
• 男—女
• 人類—受造世界
• 人類—前後世代

以色列的原型連結#

• 塵土：男女皆從塵土所造（「你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對所有人皆適用）
• 肋骨 / 側邊（tsela’）：希伯來文此字一般是建築用語，舊約解剖意義僅此一處；阿卡德同源字 ṣelu 兼具建築與解剖意涵，涵蓋骨與肉
• 創 2:24 暗示這「肋骨」連結延伸至整個族類——所有男女皆可被視為「原本一體的兩半」

亞當與夏娃的原型意義並不取消其歷史性，正如亞伯拉罕作為「萬國之父」的原型意義不取消其個人實存。重點在於：他們作為「全人類的原型代表」，使他們的命運能擴及整個族類。

集體 vs. 個體#

共通點：

• 農事為主要角色（以色列在園外；古代近東則為奉養諸神）
• 必死性為核心關注（以色列源自不順服；阿卡德傳統中是洪水後諸神為控管人口而設）
• 神的形象（image of god）

人是甚麼？身體、魂、靈#

古代近東對人觀的理解，並不對應現代神學的「三分／二分」之爭。各文化的核心詞彙也難以彼此對譯。

美索不達米亞：肉、血、靈#

依阿布什（T. Abusch）對《Atrahasis》的解讀：

• 創造材料 → 對應人的不同向度
• eṭemmu（亡靈／鬼）來自神的「肉」
• ṭemu（智慧／自我）來自神的「血」——「血是智慧的活力，肉是加諸陶土之上的形體」

埃及：身體、ka、ba、akh#

埃及人觀極複雜，幾個無法精準對譯的核心概念：

• 內在 ka：人格、性格、命運；普世活力；連結神界與後世
• 外在 ka：誕生時即與人共生的「不可見孿生」，與胎盤有關，死後仍存在並接受供奉
• ba：認知能力；個人「對外投射」的部分——名聲、公共形象；常被翻譯為「魂」；神像之所以「活」，是因為神的 ba 進入其中
• akh：常譯為「靈」或「鬼」；死後仍存在；可施善或施惡，類似阿卡德 eṭemmu

以色列：nephesh、ruah、basar#

以色列的人觀核心不是 protology（起源論）或 teleology（目的論），而是 theology（神學）——人與神的關係。

• nephesh（常譯「魂」）：人「是」nephesh，而非「有」nephesh；它在死亡時離去（創 35:18），但並非死後繼續存在的部分；連於喉嚨（吞食、呼吸），血就是 nephesh，nephesh 也是「生命」（利 17:11；申 12:23）
• ruah（常譯「靈」）：行動與生命力的核心；nephesh 感受，ruah 行動；ruah 也不在死後繼續存在，且難以證明人有「自己的 ruah」——人擁有的是「神的 ruah」（伯 34:14；詩 104:29）
• basar（肉）：與美索不達米亞的肉血結構不對應

「神的形象」（Image of God）#

在古代近東，「神的形象」一詞幾乎專屬於王；唯一較廣的例外是埃及《Instruction of Merikare》。形象不在於外貌相似，而在於「承載神的本質、被授權執行神的工作」。

關鍵發現：

• 王作為神的形象 = 擁有神的氣質與品性，成為其權柄與特權的來源
• 神像「承載神的形象」——成為神性的中介與顯現
• 王在征服之地立的形象，代表王臨在於該地
• Tell Fekheriye 雙語碑文使用兩個與創 1:26–27 同源的詞，描述 Hadad-Yith’i 王的雕像「既含其本質、又代表其實體」

對照創世記：

• 以色列中所有人皆為神的形象——不限於王
• 形象 = 體現神的特質、執行神的工作；作為神同在的記號、作為神在地上的代理

人類角色：被造為甚麼#

古代近東對人類為何被造，幾乎只有一個答案：為了承擔諸神的勞役、滿足諸神的需要。

• Enki and Ninmah：「眾神的徭役（corvée）強加在他們身上」
• KAR 4：「眾神的徭役將是他們的徭役：定田界、執鎬、舉籃，造福偉大神祇之家」
• Atrahasis：「讓他擔起重軛，承擔 Enlil 的任務，讓人代神受苦」
• Enuma Elish：「承擔諸神的重擔，使諸神得安息」

以色列的根本翻轉#

以色列同樣相信人類為服事神而被造，但內容截然不同：

• 人類在「聖所之中」承擔祭司的角色，而非「在田間」承擔奴工
• 神種植園子是「為人類提供食物」，而非人類為神提供食物
• 美索不達米亞的宇宙為諸神運作，人是補丁式的附屬品
• 以色列的宇宙為人運作；神不需要宇宙——宇宙是他的聖殿，為人運作

由此，歷史的舞台已搭建好：人在創造秩序中得到角色，下一章將探討這齣戲如何被書寫與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