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徵的本質#
許多寫作者把象徵看作文學課裡那些煩人的小東西——這是大錯特錯。
把象徵想成縫進故事掛毯中的寶石，每顆都帶有強大的情感效果。
象徵是「小尺度」的技巧：是代表他物的字詞或物件，並在故事中多次重複。它在表面下深處施展魔法。
象徵是寫作技藝中最聚焦的「濃縮—擴張器」——把意義濃縮到極致，再在觀眾心中無限擴散。
象徵的運作方式#
簡單口訣：「指涉與重複」（Refer and repeat）。
- 從一種感受出發，創造會引發此感受的象徵
- 重複象徵，每次稍作變化
感受 → 象徵 → 觀眾的感受
變化過的象徵 → 觀眾更強烈的感受
象徵在觀眾心中製造漣漪：每次出現都引發共振，重複時擴散與迴響——通常觀眾並不自覺。
創造象徵最大的錯誤，是把它當成單一物件。
永遠創造一張象徵網絡——每個象徵都協助定義其他象徵。
象徵網絡的層次#
象徵可附著於故事的任何層級：
- 整體故事（story symbol）
- 結構
- 角色
- 主題
- 故事世界
- 行動
- 物件
- 對白
故事象徵#
故事層級的象徵把基本扭轉、核心主題或整體結構統合在一個意象之下。
經典範例#
- 《奧德賽》：標題本身——必須忍受的漫漫旅途
- 《頑童歷險記》：核心象徵不是密西西比河旅程，而是木筏——白人男孩與黑人奴隸能在這座漂浮孤島上以朋友與平等的身份共處
- 《黑暗之心》：標題的「黑暗之心」是叢林最深處，象徵主角溯河而上的物理、心理與道德終點
- 《櫻桃園》：暗示一個無時間性、美卻不切實際的地方，在發展的世界中註定被捨棄
- 《紅字》：起初是「不道德的愛」的標籤，最終變成「以真愛為基礎的另一種道德」
- 《大白鯊》：寫的是惡魔他者進入人類群體
- 《追憶似水年華》：瑪德蓮蛋糕——一吃就喚起整本小說的記憶
- 《麥田捕手》：象徵主角想成為的奇幻角色——既是悲憫心也是阻止改變的不切實際慾望
設計原則 → 象徵線範例#
- 摩西出埃及記：上帝的話以燃燒的荊棘、瘟疫、十誡石板等象徵物理化
- 《尤利西斯》：現代版的尤利西斯、忒勒馬科斯、潘妮洛碧
- 《四個婚禮一個葬禮》：婚禮 vs. 葬禮
- 《刺激》：詐術所構成的「下手」過程
- 《公民凱恩》：一個人的人生被物理化——透過玻璃球、仙納度、新聞影片、雪橇等象徵
象徵性人物#
連結象徵與人物的核心原則：選擇能代表該人物核心原則或其反面的象徵。
為人物創造象徵時的六個步驟：
- 在創造單一人物的象徵前，先看整個人物網絡
- 從主角與主對手的對立開始
- 找出該人物想喚起觀眾的單一面向或情緒
- 考慮在同一人物內創造象徵對立
- 在故事中多次重複該象徵，與人物連結
- 每次重複都加入細節變化
速捷技巧：神、動物、機器#
把人物連結到「神」「動物」或「機器」這三種類型，是高度隱喻的快速建構法，常見於神話、恐怖、奇幻、科幻等形式。
神象徵#
- 《一個藝術家的青年寫照》：史蒂芬·迪達勒斯（Dedalus）——希臘神話建造迷宮並造翼脫困的代達洛斯；同時加上伊卡洛斯（飛得太高而墜落）與迷宮（讓他迷失）作為內部對立
- 《教父》：父神，但是復仇之神；同時加上撒旦的對立象徵——神聖與褻瀆的對等是這個故事的根本
- 《費城故事》：崔西·洛德（Lord）——「青銅女神」；好的「神性」與冷漠、傲慢的「神性」之間的張力
- 《駭客任務》：尼歐 = 耶穌
- 《鐵窗喋血》：路克 = 耶穌
動物象徵#
- 《慾望街車》：史丹利被比為豬、公牛、猿、獵犬、狼；布蘭琪被比為飛蛾與小鳥——最終狼吃了鳥
- 《蝙蝠俠》《蜘蛛人》《人猿泰山》《鱷魚先生》：直接從名字、體型、服裝把人物與動物等同——「動物人」是徹底分裂的英雄
機器象徵#
連結人物與機器，常用於恐怖與科幻。優秀寫作者在故事過程中反轉——機器人最終比人類更具人性。
- 《科學怪人》：怪物因為被當機器對待，最終反叛冷漠如神的「父親」
- 《銀翼殺手》：複製人（replicants）
- 《魔鬼終結者》
- 《2001 太空漫遊》：HAL
象徵性名字#
把人物的核心原則翻譯成名字。
- 狄更斯精於此道：埃比尼澤·斯克魯奇（Scrooge）愛錢、烏萊雅·希普（Heep）油滑下賤、小提姆是極致的好孩子
- 後十九世紀小說較少使用，因為容易自暴主題
- 在喜劇中最有效，因為喜劇傾向於人物類型化
象徵連結到角色轉變#
進階技法：選一個你希望主角轉變後成為的象徵。
在故事開頭弱點與需要的場景中附上象徵，再於角色轉變時重新登場——但要做變化。
範例：《教父》——開場有人來請教父主持公道，最後一句台詞「我有一天可能會請你回報一個恩情」暗示這是浮士德式契約，教父就是魔鬼。結尾教堂受洗場景中，麥可口誦「棄絕撒旦」的同時，他的手下正在屠殺其他家族——他正藉由行動成為撒旦本人。
象徵性主題#
把整套道德論證濃縮成象徵——是所有象徵技法中意義最濃的，也最容易顯得說教。
主題象徵最有效的執行方式是把它織入情節，而非生硬置入。
範例#
- 《紅字》：「A」起初代表通姦的單一道德論證，過程中演變為兩種對立的道德論證——公開譴責的虛偽絕對主義 vs. 海絲特與愛人在私下實踐的真實道德
- 《大亨小傳》：三組象徵組成主題序列——綠燈（被扭曲為物質與「金髮女郎」的美國夢）→ 灰燼之城前的眼鏡看板（物質背後的廢墟）→ 「新世界鮮綠的胸膛」（自然的美國新生潛能）。第三個象徵在最後一頁才登場，作為主題揭露在觀眾心中爆炸
象徵性故事世界#
象徵的關鍵功能之一，是把整個世界或一組力量濃縮到單一可理解的意象。
- 《月光戀曲》：月亮把命運物理化，把整個家族的愛情都置於它的光暈之下
- 《新天堂樂園》：電影院本身既是故事象徵也是世界象徵——人們在此聚集、形成社區，最終因都市化而衰敗
- 《駭客任務》《電視台》：「matrix」與「network」這兩個詞既是單一實體，也是束縛眾人的網
象徵性行動#
讓單一行動帶有附加意義，與另一個行動或物件相連。
象徵性行動會從情節序列中跳出，等於告訴觀眾「這個動作格外重要」——因此要慎用。
範例#
- 《咆哮山莊》：希斯克里夫在沼地的「城堡」假裝為凱蒂大戰黑騎士——即是兩人浪漫世界的扮演，也是整個故事的微縮
- 《證人》：約翰與其他男人合力築倉、與蕾秋交換眼神——他正向和平群體開放
- 《雙城記》：席德尼·卡頓自願走上斷頭臺——「這是我做過最好的事」
象徵性物件#
象徵物件幾乎不孤立存在——它們依靠某種統合原則組成一張網。要建立物件的象徵網絡，必先回到設計原則。
神話象徵網絡#
神話以兩層存在組合（神與人）作為基礎。神不是「統治人的存在」，而是人想要達到或避免的特質——神話用人物網絡作為一種心理模型。
常見神話象徵：
- 旅程：人生道路
- 迷宮：對開悟道路的迷茫
- 花園：與自然律一致、與內外和諧
- 樹：生命之樹
- 動物（馬、鳥、蛇）：開悟或墮落之路上的範本
- 梯子：開悟的階段
- 地下：自我未探索的疆域、亡者之地
- 法器（劍、弓、盾、斗篷）：正確行動
恐怖象徵網絡#
恐怖故事以基督教宇宙觀為主。光 vs. 暗、十字架 vs. 動物（角獸、狼、蝙蝠、蛇）。在前基督教神話中那些代表開悟的動物，在基督教象徵中變成邪惡。
- 《吸血鬼》：終極夜行者；性等於死亡；十字架與聖水能制止他；棺材；變成蝙蝠或狼
西部片象徵網絡#
西部片是美國的國族神話。象徵組合：
- 馬上騎士：兼獵人與戰士；自然騎士；按西部準則行事
- 六發左輪：機械化的「正義之劍」
- 帽子：白帽英雄 vs. 黑帽惡人
- 徽章（星形）：正義執法者
- 木柵欄：薄弱、易碎，象徵新文明對自然蠻荒的表面控制
反轉象徵網絡#
預製象徵網絡會讓故事可預測——但這個缺陷也是機會。反轉它，迫使觀眾重新思考所有預期。
《花村》（McCabe and Mrs. Miller）：
- 把所有西部象徵全部反轉
- 主角是經營妓院的賭徒花花公子
- 故事發生在多雨北方森林而非乾燥南方平原
- 對決發生在暴風雪中、沒人在乎；主角用女性慣用的小手槍取勝
- 主角穿東部西裝與圓頂禮帽，而非牛仔的白寬帽
寫作練習：建立象徵網絡#
- 故事象徵：是否有單一象徵能表達前提、關鍵扭轉、核心主題或整體結構？
- 象徵性人物：先看整體網絡 → 從英雄與主對手對立開始 → 找出單一面向或情緒 → 考慮人物內部象徵對立 → 多次重複並做變化
- 人物類型：考慮把一兩位人物連結到神、動物、機器
- 象徵性的角色轉變：在弱點與需要、自我揭露兩個結構框架場景中各放一次象徵
- 象徵性主題：找出能濃縮整個道德論證的象徵；最進階是兩組對立道德序列共用一個象徵
- 象徵性世界：自然場景、人造空間、科技與時間各自的象徵
- 象徵性行動：少數值得跳出情節的關鍵動作
- 象徵性物件：先回到設計原則，再選擇要賦予額外意義的物件
- 象徵發展：列出每個象徵如何在故事中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