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生物適應性攻擊(biologically adaptive aggression)服務於生命的延續,這是人類與所有動物共享的驅力。然而,人類獨特之處在於——他能被殺戮與折磨的衝動所驅使,並從中獲得快感;他是唯一能在沒有任何理性收益的情況下,成為同類殺手與毀滅者的動物。
佛洛姆在本章開宗明義指出:惡性攻擊(malignant aggression)是人類特有的現象,既非源自動物本能,也不服務於生理存活,但它卻是人類心理運作的重要部分。它是某些個體和文化中強大而具支配性的激情之一。佛洛姆試圖論證,破壞性是人類存在性需求(existential needs)的可能回應之一,而其產生來自社會條件與存在性需求的交互作用。
本章是理解後續各種惡性攻擊形式(施虐、戀屍等)的理論基礎。佛洛姆在此建構了一套關於人性、存在性需求與性格結構的完整框架。
人的本性#
「人性」概念的爭議#
自希臘哲學家以來,多數思想家認為存在一種可被稱為「人性」的東西——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人被定義為理性存在、社會動物、工具製造者(Homo faber)或符號動物。
然而這一傳統觀點近來受到質疑,原因包括:
- 歷史主義的影響:不同時代的人差異如此巨大,難以假設有共同本性
- 文化人類學的發現:原始民族的多樣性讓許多人類學家認為人是「白紙一張」
- 「人性」概念被濫用:曾被用來為奴隸制、資本主義辯護
- 演化論的影響:人既然在演化中發展,固定本質的概念似乎難以成立
佛洛姆的人性定義#
佛洛姆主張,可以從形態學、解剖學、生理學和神經學的角度定義人類(Homo sapiens)的本質。達爾文已注意到人不僅具有特殊的身體特徵,也具有特殊的心理屬性——自我意識、符號創造、文化建構、道德感、宗教感等。G. G. Simpson 進一步指出,人的本質不在於其動物性,而在於其人性(humanity)。
佛洛姆提出了一個演化論立場的定義:
人可以被定義為:在演化過程中,當本能決定(instinctive determination)降至最低點、大腦發展達到最高點時所出現的靈長類。 這種最小本能決定與最大大腦發展的組合,在動物演化史上前所未有,構成了一個全新的生物學現象。
這帶來了一個根本困境:人的行為幾乎不受本能指引,而他的大腦雖然強大,卻容易被欲望和激情左右。人獲得了自我意識(self-awareness)和理性(reason)這些全新的質性能力——他是唯一知道自己在認知的動物,唯一意識到自身無力、無知和死亡的動物。
存在的二律背反#
自我意識、理性和想像力打破了動物生存的「和諧」,使人成為自然界的異類(anomaly)。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卻又超越自然;他無家可歸,卻又被鏈在與萬物共享的家園。他的存在是一個永恆的不平衡(disequilibrium)狀態。
每一次新的不平衡迫使人尋求新的平衡。佛洛姆因此提出:
- 人的本性不能用愛、恨、理性、善惡等單一特質來定義
- 只能用根本矛盾(fundamental contradictions)來定義——這些矛盾源自本能缺失與自我意識之間的生物學二分
- 存在衝突產生了所有人共有的心理需求——他必須克服分離感、無力感和失落感
- 這些需求佛洛姆稱為存在性需求(existential needs),其滿足對於心理健全的重要性,等同於有機驅力對生命延續的重要性
- 每種需求可以用不同方式滿足,具體方式取決於社會條件
- 滿足存在性需求的不同方式,表現為愛、溫柔、正義追求、獨立、真理——或恨、施虐、受虐、破壞性、自戀等性格根植的激情(character-rooted passions)
人的存在性需求與各種性格根植的激情#
定向框架與獻身對象#
人的自我意識、理性和想像力要求他擁有一幅關於世界及自身位置的結構化圖景——一張有內在連貫性的地圖。無論他信仰巫術、祖靈、全能上帝還是科學,從定向需求的角度來看並無差別:他的世界對他有意義,他透過與周圍人的共識來確認自己的想法。
- 即使地圖是錯的,它仍然履行心理功能
- 每種文化中都存在定向框架,沒有例外
- 意識形態越是聲稱能回答所有問題,就越有吸引力——這解釋了為何非理性甚至瘋狂的思想體系能輕易吸引人心
但地圖不夠,人還需要一個目標——一個獻身對象(object of devotion)。動物由本能提供地圖和目標,人卻必須自行尋找。獻身對象將人的能量整合到同一方向,使他超越孤立的自我,賦予生命意義。獻身的對象可以是偶像或理想、毀滅或愛——獻身本身的需求是首要的存在性需求。
扎根感#
嬰兒離開子宮的安全後,仍然長期與母親共生。即使臍帶被切斷,回歸子宮、尋找絕對保護與安全的深層渴望依然存在。但回歸天堂的道路被人的生物和神經生理構造所阻擋。人只有兩個選擇:
- 退行:堅持對母親(及其象徵替代物——土地、自然、神、國家、官僚體系)的依賴
- 進步:透過自身努力、體驗人類兄弟情誼、從過去的權力中解放,在世界中找到新的根
人需要與同胞建立新的連結,否則將陷入孤立與失落。他可以透過愛來與他人連結(這需要獨立性和生產性),也可以透過共生方式——控制他人(施虐)或被他人控制(受虐)。若兩者皆不可能,他可以退入自戀(narcissism),以自我為世界。最後一種惡性形式是渴望毀滅一切——如果我之外無人存在,我就無需恐懼或與他人建立關係。
統一感#
人的存在性分裂若無法建立自我內部及與外部世界的統一感,將難以忍受。恢復統一感的方式有多種:
- 退行方式:透過藥物、性狂歡、禁食、舞蹈等儀式誘發出神或迷醉狀態;與動物認同(圖騰崇拜);將所有能量歸附於單一的全吞噬激情(如對毀滅、權力、名聲或財產的激情)
- 進步方式:充分發展人的理性與愛——這是第一個千年紀前後各大宗教(道教、佛教、先知猶太教、福音基督教)的共同目標:不是透過消滅理性來恢復統一,而是透過充分發展來達成合一
- 當代方式:認同自己的社會角色,感覺渺小,將自己簡化為物——一種「負面的迷醉」(negative ecstasy)
效能感#
人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陌生而壓倒性的世界,隨之而來的無力感可能壓垮他。如果他完全被動,他將喪失自我意志和身份認同。為此,他必須獲得做某事的能力——能夠推動、影響、產生效果,即「有效能」(to be effective)。
- 這一原則可以表述為:「我存在,因為我產生效果」(I am, because I effect)
- K. Groos 將兒童遊戲的核心動機稱為「成為原因的喜悅」(joy in being a cause)
- R. W. White 提出「效能動機」(competence motivation)概念
- 成人需要透過工作、愛、創造來確認自己的效能感
- 但同樣的需求也可以透過對他人的權力來滿足——恐懼他人、折磨他人、征服國家、純粹的破壞
被判定為無效能——即完全的生命無力感(vital impotence,性無力只是其一小部分)——是最痛苦、最難以忍受的經驗之一。人為了克服它,什麼都願意做,從藥物成癮和工作狂到殘酷和謀殺。
興奮與刺激#
神經系統不僅是整合器,也是活動的來源。大腦需要持續的興奮(excitation),它消耗全身 20% 的氧氣,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活躍。嬰兒對刺激的需求已被大量研究證實——缺乏刺激會造成嚴重的心理損害。
佛洛姆區分了兩種根本不同的刺激:
| 類型 | 例子 | 反應方式 | 特性 |
|---|---|---|---|
| 簡單刺激(simple stimulus) | 威脅、飢餓、性等 | 反射式反應,人被動「反應」 | 重複後失效,須不斷增加強度或更換內容 |
| 激活性刺激(activating stimulus) | 小說、詩歌、音樂、思想、愛人 | 主動回應、積極投入、不斷發現新面向 | 刺激者與被刺激者相互關係,非單向 S → R |
佛洛姆提出一條法則:刺激越是「被動化」,就越需要頻繁地改變強度或種類;刺激越是「激活性」,就越能長久保持其刺激品質,越不需要變化。
現代工業社會幾乎完全依賴簡單刺激運作——慾望、貪婪、施虐、破壞性、自戀等,透過電影、電視、廣告、商品市場來傳遞。人更容易透過憤怒、殘酷、破壞的激情獲得興奮,因為這不需要努力、耐心或自我成長。
慢性抑鬱與無聊#
刺激問題與無聊(boredom)密切相關,後者是產生攻擊和破壞性的重要因素。佛洛姆區分三類人:
| 類型 | 特徵 | 無聊程度 |
|---|---|---|
| 能對激活性刺激進行生產性回應的人 | 主動投入、不斷發現新面向 | 幾乎從不無聊 |
| 持續需要不斷變換的「扁平」刺激的人 | 依賴外部簡單刺激 | 慢性無聊,但透過補償而不自知 |
| 無法透過任何正常刺激獲得興奮的人 | 嚴重病態 | 慢性抑鬱(chronic depression) |
補償性無聊之所以不被視為病態,是因為在當代社會大多數人都感到無聊——「常態的病態」(pathology of normalcy)不被體驗為病態。人們白天忙於謀生,下班後透過飲酒、看電視、聚會、購物、藥物等方式成功避免無聊浮上意識。可以說,「逃離無聊」是當代人的主要目標之一。
工人階級的無聊比中上階層更為自覺,這反映在工會談判中對工作內容的要求上。但問題的根本解決不在於讓工作更有趣,而在於改變工作的本質,乃至整個社會和政治方向。
未被充分補償的無聊最危險的結果是暴力與破壞性。無聊的人被動地消費暴力報導,或主動製造小型的「競技場」——戲弄、羞辱、參與私刑。這些人對任何事物都無興趣,與任何人都無接觸,情感上被凍結。他們的世界是灰色的,常常寧願死也不願活。
佛洛姆引用 H. D. Esler 在少年感化院的研究,描述了多個案例:一個女孩割腕是為了「看看自己是否有血」;一個男孩往頭上扔石頭是因為「這是我能感受到某些東西的唯一方式」;另一個少年持刀捅路人是因為他從觀看受害者的痛苦中獲得快感。
這些殺戮的動機不是仇恨,而是難以忍受的無聊感和無力感,以及需要體驗到有人會因自己而有反應、自己能在某人身上留下印記的需求。殺戮是體驗自己存在並能對另一個存在產生效果的一種方式。
性格結構#
人的存在處境產生了另一種需求——發展性格結構(character structure)的需求。由於人的本能指引大幅減少,有效的行為需要能即時、不猶豫地行動。性格正是人類能量組織的特定結構,它根據主導目標驅動行為:一個人「本能地」按照其性格行事。
- 性格是人類為彌補失去的動物本能而發展出的替代品——人的第二天性(second nature)
- 性格使人能夠像被本能驅動一樣行動
- 吝嗇者不必思考是否該存錢;剝削性施虐者被剝削的激情所驅動;愛與生產性的人無法不追求愛與分享
社會性格(social character)的概念基於這樣的考量:每種社會形態需要以特定方式使用人類能量。社會透過父母將其價值觀、規範和命令傳遞給後代,從而形塑社會性格。性格的獲得對人類存活至關重要,但也有顯著的缺點——性格受傳統塑造,往往不適應新條件,甚至與之直接矛盾。
性格概念對於理解惡性攻擊至關重要。破壞性和施虐的激情通常組織在一個人的性格系統中。施虐者的施虐衝動不斷活躍,等待合適的情境和合理化來付諸行動。激情的來源在於性格而非種系遺傳的神經區域,因此它不是所有人共有的,而只屬於那些具有相同性格的人。
性格根植激情的發展條件#
存在性需求可以用不同方式滿足。佛洛姆將這些方式歸為兩個症候群(syndromes):
| 症候群 | 構成要素 |
|---|---|
| 促進生命的症候群(life-furthering syndrome) | 愛、團結、正義、理性相互關聯 |
| 阻礙生命的症候群(life-thwarting syndrome) | 施虐受虐、破壞性、貪婪、自戀、亂倫依附彼此相連 |
大多數人是兩個症候群的混合體;決定行為和改變可能性的,是各症候群的相對強度。
神經生理條件#
人是「未完成的」和「未完結的」存在。他的大腦不僅未在出生時完全發育,他所處的不平衡狀態使他成為一個沒有最終解決方案的開放過程。
但佛洛姆強調,人並非只靠脆弱的理性孤軍奮戰。他的大腦具有辨識什麼有利於健康和成長的能力,能設定導向人的真實、理性需求實現的目標。人也可以被定義為一個在積極尋求最優發展的存在(a being in active search of his optimal development)。
多位神經生理學家的研究支持這一觀點:
- C. J. Herrick 指出,人具有智慧地引導自我發展的能力,這是人最獨特的特徵
- R. B. Livingston 認為合作、信任、利他主義內建於神經系統,並附帶內在滿足感
- C. von Monakow 提出生物良心(biological conscience / syneidesis)的概念——有利於有機體最優發展的行為帶來快樂(Klisis),有害的行為帶來不適(Ekklesis)
- H. von Foerster 論證同理心和愛是大腦系統的固有品質
社會條件#
為什麼這些內建的較高傾向未能成為主導?答案在於人所處的社會環境。
- 環境對大腦發育有直接影響:營養不良可阻礙嬰兒大腦正常生長;豐富環境中的大鼠大腦皮層比受限環境中的更厚
- 大腦發育不止於嬰兒期,環境中的刺激、鼓勵和情感可能持續影響大腦過程
佛洛姆的核心立場是:人具有內在目標(immanent goal),其生物構造是生活規範的來源。他有可能充分發展和成長,前提是外部條件有利於此目標。如果條件不足,人將成為一個殘缺的、發育不良的人,其特徵是阻礙生命的症候群。
歷史紀錄和個體研究都表明:自由、激活性刺激、缺乏剝削性控制、以人為中心的生產模式——有利於人的成長;相反的條件則不利。但問題在於,人類的智識和技術進步本身創造了阻礙情感成長的條件——為了創造文化,人需要奴隸、戰爭、征服領土。
佛洛姆強調,「社會環境負責」並不意味著人是環境的無助對象。環境因素促進或阻礙某些特質的發展,設定了人行動的限度。但人的理性和意志是發展過程中的強大因素。不是歷史造就人,而是人在歷史的進程中造就自己。
論本能與激情的理性與非理性#
佛洛姆對「理性」(rational)提出了新的定義:
- 理性的:任何促進整體的適當運作與成長的思想、感受或行為
- 非理性的:任何傾向於削弱或摧毀整體的東西
以此標準衡量,本能是理性的——從達爾文的角度看,本能的功能正是確保個體和物種的存活。動物因幾乎完全由本能決定,所以行為理性;人如果也主要由本能決定,同樣會行為理性。人的非理性恰恰源於他缺乏本能。
性格根植的激情呢?促進生命的激情是理性的,因為它們促進成長和福祉;阻礙生命的激情是非理性的,因為它們干擾成長。但佛洛姆加了一個重要限定:破壞性的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缺乏進一步成長的條件。在其特定的個人和社會處境中,他的激情有其合理性。可以稱這樣的人為**「存在性失敗者」**(existential failure)——未能成為他本可以成為的人。但這種失敗與充分發展、成為生產性的人,同樣是真實的可能性;結果主要取決於有利於成長的社會條件的存在或缺失。
激情的心理功能#
人必須滿足身體需求才能存活,本能驅使他這樣做。但僅僅滿足有機驅力不會使人快樂,也不能保證其心智健全。性格根植的激情從人存在的最初便已出現,且往往比有機驅力具有更大的力量。
觀察個體和群體行為就會發現,滿足飢餓和性慾只構成人類動機的一小部分。人的主要動機是他的理性與非理性激情——對愛、溫柔、團結、自由、真理的追求,以及控制、服從、摧毀的驅力;自戀、貪婪、嫉妒、野心。這些激情推動他、激勵他;它們是夢想、宗教、神話、戲劇、藝術的素材——簡言之,是一切使生命有意義和值得活下去的東西。
人的本能驅力是必要但平凡的;人的激情將其能量統一在對目標的追求中,屬於神聖的(sacred)領域——超越物質存活的生活。人在其中賭上命運,甚至生命。這是人最深層的動機、使生命值得活下去的動機所扎根之處。
佛洛姆以此解釋人為何被驅使去尋求冒險、超越平凡、走向存在的邊界——無論是透過偉大的美德還是偉大的惡行,創造與毀滅同樣令人興奮和具有吸引力。英雄是有勇氣走向邊界而不屈服於恐懼和疑惑的人;而普通人即使在不成功的英雄嘗試中也是英雄——他被驅動著去賦予生命意義,盡可能走向自己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