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本章是全書第三部分的開頭,佛洛姆在此建立了一個核心區分:生物適應性的良性攻擊(biologically adaptive, benign aggression)與生物非適應性的惡性攻擊(biologically nonadaptive, malignant aggression)。良性攻擊是對生命利益威脅的回應,具有防禦性質,為人與動物共有;惡性攻擊則是人類獨有的,以殺戮與殘酷本身為樂,不具生物功能。
佛洛姆強調,這一區分能化解長期以來的爭論:主張攻擊為天性的人迫使和平主義者採取過度樂觀的立場,而良性/惡性的區分讓我們既承認攻擊的生物基礎,又不必接受人類暴力不可改變的宿命論。
本章分析的對象是攻擊性的衝動(impulses),而非攻擊性的行為(behavior)。即使衝動未表現為外在行為,仍是分析的範疇。
假性攻擊(Pseudoaggression)#
假性攻擊指那些可能造成傷害、但並非出於傷害意圖的攻擊行為。佛洛姆將其分為三類:
意外攻擊(Accidental Aggression)#
- 最典型的例子是槍枝走火傷及旁人
- 精神分析引入無意識動機的概念,使「意外」的判定變得複雜——看似意外的行為可能包含無意識的攻擊意圖
- 但教條地認為所有意外攻擊都源於無意識動機,是一種過度簡化
遊戲攻擊(Playful Aggression)#
- 目的在於技藝的展現,而非破壞或傷害
- 劍術、射箭等原本用於殺敵的技能,已轉化為純粹的藝術形式
- 禪宗劍道要求完全的身體控制與專注,劍道大師並無殺意——若對手被殺,是因為對方「站錯了位置」
- 原始部落中的戰鬥也常以展示技藝為主,破壞性僅居次要地位
自我肯定攻擊(Self-Assertive Aggression)#
這是假性攻擊中最重要的一類。佛洛姆追溯 aggression 一詞的拉丁字根 aggredi(ad + gradi,意為「向前邁進」),指出攻擊的原始意義是:
毫無猶豫、懷疑或恐懼地朝目標前進。
- 男性荷爾蒙與攻擊性的關聯:實驗顯示去勢的雄鼠不再打鬥,注入雄性荷爾蒙後恢復,但這可能是增強了「向前推進」的能力,而非產生敵意
- XYY 染色體:多一條 Y 染色體的男性似乎更具攻擊性,但研究尚無定論
- 男性攻擊並非敵意:佛洛姆區分了「朝前推進的自我肯定」與「以傷害為目的的敵意攻擊」——前者是生物需求,後者才是問題
- 自我肯定攻擊對所有人類(不分性別)都是生存所需的品質
自我肯定攻擊力強的人,反而較少表現出防禦性攻擊和施虐傾向。因為他不容易感到受威脅,也不需要透過控制他人來補償無力感。
佛洛姆指出,威權體制是削弱自我肯定攻擊的最大因素——在這樣的家庭與社會中,自我肯定被等同於不服從、攻擊、罪惡,個人被灌輸服從權威才是實現自我的最佳途徑。
防禦攻擊(Defensive Aggression)#
動物與人的差異#
防禦攻擊具有生物適應性:大腦的攻擊整合區域在受到生命威脅時被啟動,目的是消除威脅,威脅消失後攻擊衝動也隨之消退。人類與動物共享這一機制,但人類的防禦攻擊遠比動物頻繁且強烈,原因有三:
預見未來威脅的能力:動物只對「明確且當下的」威脅反應;人類會對想像中的未來危險做出防禦反應,大幅提高了攻擊的頻率
洗腦與操控:人類可以透過語言被說服去相信不存在的威脅——大多數現代戰爭都是透過系統性宣傳,讓人民相信國家正受到攻擊,從而動員防禦攻擊。在無永久權威的原始社會(如 Mbutu 矮人族),這種操控幾乎不可能
心理層面的生命利益:動物僅防禦物理生存所需;人類還必須維持心理平衡——認知框架(frame of orientation)、價值觀、認同感、神聖事物都是「生命利益」的一部分,對這些的攻擊會引發如同身體受到威脅般的激烈反應
佛洛姆強調,恐懼(fright)是觸發攻擊的關鍵情緒。恐懼既受外在威脅程度影響,也受個人內在力量與自信的影響。擺脫恐懼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轉為攻擊——從被動的恐懼狀態轉為主動的攻擊,恐懼的痛苦便消失了。
攻擊與自由(Aggression and Freedom)#
佛洛姆認為,對自由的渴望不僅是文化產物,更是人類有機體的生物反應:
- 歷史上,各民族與階級無論勝算如何都會為自由而戰——從希伯來人出埃及到美國、法國、俄國、中國、越南革命
- 自由是個人完整發展的條件;其缺乏會導致身心殘缺
- 自由不等於毫無約束,而是約束是否為自主性的、服務於個人成長
革命性攻擊雖然在生物學上合理,但破壞生命始終是破壞。純粹的防禦攻擊極容易與(非防禦性的)破壞慾和施虐慾混合,導致革命本身重複了它所要廢除的壓迫。
攻擊與自戀(Aggression and Narcissism)#
自戀是防禦攻擊最重要的來源之一。佛洛姆將自戀從佛洛伊德的性慾理論中解放出來,重新定義為:
- 一種只有自己及屬於自己的一切才被感受為完全真實的狀態
- 自戀者的安全感建立在主觀的自我完美信念上,而非建立在與他人的真實關係或真實成就上
- 當自戀被傷害時(被批評、被擊敗、被忽視),反應的激烈程度往往超過身體或財產受到攻擊
群體自戀(group narcissism)比個人自戀更具危險性:
- 對「我的國家/民族/宗教是最優秀的」這種斷言,不會被視為瘋狂,反而被視為愛國、忠誠
- 群體自戀的強度與群體成員真實生活滿足感的匱乏成正比——越是貧困、無望的群體,越需要透過群體歸屬感來膨脹自我
- 當兩個群體的集體自戀互相挑戰時,會引發極端的敵意與暴力
攻擊與抗拒(Aggression and Resistance)#
防禦攻擊的另一個重要來源是抗拒(resistance)——對任何試圖將潛抑內容帶入意識的嘗試的攻擊性反應。
- 佛洛伊德發現,當分析師觸及被壓抑的素材時,病人會「抗拒」治療
- 抗拒的表現形式多樣:轉移話題、昏昏欲睡、找藉口缺席、對分析師暴怒
- 佛洛姆舉例:一位以不投機取巧自豪的作家,當被指出其修改手稿的真正動機是追求名利時,爆發了極端的憤怒
這種現象不限於治療情境:
- 告訴母親她控制孩子不是出於愛、告訴父親他對女兒貞操的關心源於自身性興趣——都會激起暴怒
- 歷史上,說出真相的人被流放、監禁、處死,因為真相動搖了壓抑者整個意識的定向系統
從眾攻擊(Conformist Aggression)#
從眾攻擊指並非出於破壞慾望、而是出於服從命令與社會壓力的攻擊行為:
- 在所有層級化社會中,服從是最根深蒂固的特質——服從等於美德,不服從等於罪惡
- 從少年幫派到軍隊,許多破壞行為的動機是「不想顯得膽怯」或「服從命令」
- 從眾攻擊介於假性攻擊與真正攻擊之間:服從本身不是攻擊動機,但服從的需求在許多情況下會動員原本潛伏的攻擊衝動
工具攻擊(Instrumental Aggression)#
工具攻擊以獲取所需或所欲之物為目的,破壞本身僅是手段而非目的:
- 與防禦攻擊相似之處在於目的不是破壞本身
- 不同之處在於工具攻擊似乎沒有種系發育的神經基礎——只有肉食動物才有追捕獵物的先天神經模式,人類的狩獵行為基於學習和經驗
「必要」與「渴望」的模糊地帶#
- 必要的工具攻擊:為求生存而搶劫食物、瀕臨飢荒的部族攻擊鄰族
- 渴望的工具攻擊:當「渴望」被定義為「被欲求之物」時,問題變得複雜
佛洛姆特別分析了貪婪(greed)作為工具攻擊的驅力:
- 貪婪是一種永不滿足的激情——對食物、飲料、性、財物、權力、名聲的無止境追求
- 它是內在空虛與自我中心喪失的病理表現
- 貪婪與自利(self-interest)不同:自利是生物本能,追求維持傳統生活水準所需;貪婪是性格扭曲的激情
- 資本主義將貪婪與自利混為一談,以「自利是人性」來合理化貪婪
論戰爭的原因(On the Causes of War)#
佛洛姆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案例,駁斥「戰爭源於人類天生破壞慾」的論點:
- 一戰的動機是政治、軍事、工業領袖的經濟利益與野心,而非民眾宣洩攻擊慾
- 原始社會中狩獵採集者是最不好戰的,隨著文明發展戰爭反而增加——若戰爭源於天性,應該是反過來的
- 歐洲主要大國的戰役數量從 1480-1499 年的 9 場增加到 1900-1940 年的 892 場
使戰爭成為可能的心理因素:
- 恐懼與服從:士兵覺得輸掉戰爭意味著全國災難,加上對權威的深刻敬畏
- 冒險與逃脫無聊:對平庸日常的厭倦使戰爭成為一種刺激的冒險
- 利他與團結:戰爭反諷地允許表達在和平時期被壓抑的團結、平等、利他衝動——階級差異消失,人人平等面對危險
佛洛姆結論:現代大戰不是由累積的攻擊慾造成的,而是由軍事與政治菁英的工具攻擊驅動。將戰爭歸因於人類天性不僅不切實際,更分散了對真正原因的注意,削弱了反對力量。
減少防禦攻擊的條件#
防禦攻擊的生物基礎無法改變,但可以減少觸發它的現實因素:
- 根本條件:個人和群體不再受到他人威脅——這需要能為所有人提供尊嚴生活的物質基礎,並消除一個群體對另一個群體的支配
- 終結「動物園」條件:人類必須停止在「動物園」般的不自由環境中生活,恢復完整的自由,消除一切剝削性控制
- 消除洗腦基礎:當個人的無力感和對領袖的敬畏消失,批判性獨立思考取而代之,以暗示製造虛假威脅的手段便不再有效
- 減少群體自戀:消除大量人口中的苦難、單調、無聊和無力感——這不能僅靠改善物質條件,需要從控制-佔有-權力的取向轉變為存在與分享的生命取向
佛洛姆指出,這些條件彼此相互依存,構成一個整體系統。反應性攻擊要降至最低,唯有過去六千年的整個社會系統被一個根本不同的系統取代。若此實現,佛陀、先知、耶穌以及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者的願景將不再是烏托邦,而是服務於人類基本生物綱領的理性且現實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