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的證據#
本章是全書最長且資料最豐富的章節之一。弗洛姆透過大量人類學田野資料,檢驗「人越原始就越具攻擊性」的傳統觀點,結論恰好相反:最原始的狩獵採集社會反而是最不具攻擊性的。
「狩獵人」——人類學上的亞當?#
如果人類的人科祖先不能被視為掠食動物,那麼是否存在一個史前的人類「亞當」可以為人類的攻擊性負責?S. L. Washburn 與其同僚提出了這樣的候選人——狩獵人(Man the Hunter)。
Washburn 的「肉食心理學」#
Washburn 的核心主張:
- 人類有 99% 的歷史是作為狩獵者度過的,我們的生物學、心理學和習俗都源於狩獵適應
- 他提出一種在中更新世(約五十萬年前)已完全發展的**「肉食心理學」**(carnivorous psychology)
- 這種心理學意味著人類天生享受殺戮,殺戮是一種「運動」
- 男孩容易對狩獵、戰爭遊戲產生興趣,證明殺戮快感具有先天性
弗洛姆的反駁#
弗洛姆逐一駁斥 Washburn 的論點:
- 狩獵作為運動的論點混淆了統治階級的獵殺娛樂與原始獵人的生存活動
- 獵人並不享受動物的痛苦——事實上,原始獵人對獵物表現出敬意甚至愧疚感。在舊石器時代的獵人文化中,熊常被稱為「祖父」或神話祖先,殺熊後要舉行道歉儀式
- 男孩容易被狩獵和戰爭吸引,只是因為男孩容易被任何文化所接受的行為模式吸引
- 許多運動(劍道、柔道、空手道、擊劍)的吸引力在於技巧的展現,而非殺戮的快感
如果狩獵行為確實導致了基因改變,那麼合理的結論應該是:現代人類天生具有合作與分享的衝動,而非殺戮與殘忍的衝動。因為合作和食物分享是狩獵社會的實際必要條件。
弗洛姆指出,Washburn 的觀點是社會科學領域偏見的一個例證——當涉及情感和政治議題時,客觀性往往讓位於偏見。現代社會以其對人類生命的大規模破壞,最好的自我辯護就是聲稱破壞性和殘忍性不是社會制度的產物,而是人類天生的特質。
攻擊性與原始獵人#
幸運的是,關於狩獵行為的知識並不限於推測。現存的原始狩獵採集民族提供了大量直接證據:
田野研究的證據#
- Colin Turnbull 報告:在他研究的兩個狩獵社群中,「幾乎完全沒有攻擊性,無論是情感上還是身體上的」,也沒有戰爭、世仇、巫術或妖術
- Turnbull 也指出:「狩獵行為本身並不是一種攻擊性活動……殺戮時實際上帶有遺憾……甚至可能帶有同情的成分」
- E. R. Service 在《獵人》一書中對原始狩獵採集社會的全面描述,揭示了這些社會的核心特徵
狩獵採集社會的特徵#
根據 Service 等人的研究,這些社會具有以下特點:
經濟關係:
- 以遊牧式的覓食經濟為基礎,形成鬆散的「群帶」(band)社會
- 食物中肉類僅佔約 25%,其餘為婦女採集的種子、根莖、水果、堅果和漿果
- 慷慨是被讚揚的美德,節儉被懲罰為自私
- 資源越稀缺,行為反而越不「經濟」、越慷慨
一個因紐特獵人將肉遞給 Peter Freuchen 時,Freuchen 表示感謝,卻被一位老人糾正:「你不必為你的肉道謝。在這個國家,沒有人希望依賴他人。因此,沒有人給予或接受禮物,因為那樣你就會變成依賴者。用禮物你製造奴隸,就像用鞭子你製造狗。」
財產觀念:
- 沒有人被拒絕接觸自然資源——沒有個人擁有這些資源
- 最像私有財產的物品是個人製作和使用的武器、工具、服飾、飾品等
- 但即使這些物品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私有財產,因為它們的佔有是由使用決定的
社會關係:
- 沒有基於體力優勢的支配等級(peck-order)
- 沒有基於財富、世襲階級或軍政職位的上下尊卑排序
- 唯一的權威來自年長者的智慧
- 在原始社會中,更大的力量必須用於服務社群,而非獲取個人利益
領導模式:
- 沒有永久性的首領或頭人職位
- 領導權因活動類型不同而在不同人之間流動
- 領導者引導和諮詢但不剝削人民——這是一種基於能力的「理性權威」
衝突解決:
- 行為控制主要依靠習俗和禮儀
- 對反社會行為的制裁通常是疏遠、減少禮貌、閒言閒語;極端情況下是放逐
- 因紐特人的「歌謠對決」是一個精彩的例子:爭端雙方用歌唱比賽來解決分歧,獲得更多掌聲者為贏家
這些資料清楚地反駁了霍布斯式的觀點——即人類的天生攻擊性會導致「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除非國家壟斷暴力。原始群帶社會即使沒有正式的裁決機構也不會分崩離析。
原始獵人——富裕社會?#
M. D. Sahlins 提出了一個重要觀點,挑戰了「原始獵人生活在極度匱乏中」的前提假設。他認為原始狩獵採集社會是**「最初的富裕社會」**(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
- 富裕社會的定義是人們的需求容易被滿足的社會——要麼是生產很多,要麼是欲望很少
- 獵人們採取一種類似「禪的策略」,以低標準的物質生活享受無與倫比的物質充裕
- 狩獵者工作時間比我們少得多,休閒時間充裕,白天睡眠時間比任何其他社會條件下都多
- 「匱乏」不是技術手段的內在屬性,而是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係
Sahlins 的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是少數不以現代社會的價值框架來評判其他社會的人類學家之一。他揭示了社會科學家在多大程度上,會以自以為是的「經濟本質」觀念來扭曲對其他社會的觀察。
原始戰爭#
雖然防禦性攻擊、破壞性和殘忍通常不是戰爭的原因,但關於原始戰爭的資料有助於完善對原始攻擊性的理解。
原始戰爭的特徵#
- 非中央組織化,沒有永久性軍事領袖
- 相對不頻繁
- 不是以殺戮為目的的血腥戰爭,也不是征服戰爭
- 沒有重要的經濟刺激來發動全面戰爭:沒有可掠奪的物資、沒有奴隸制度的經濟基礎、人口壓力也不構成戰爭動機
各方學者的佐證#
- 澳洲 Walbiri 族的 M. J. Meggitt 描述:社會不強調軍事主義,沒有職業戰士階層,沒有軍事指揮體系,也很少進行征服戰爭
- U. H. Stewart 結論:原始群帶擁有領土並為之戰鬥的說法「可能非常罕見」
- H. H. Turney-High 指出:大多數原始社會甚至不具備發動戰爭所需的概念化水平,原始戰爭只是「武裝衝突」而非真正的戰爭
- Quincy Wright 的統計分析涵蓋 653 個原始民族,結論是:「採集者、較低級的獵人和較低級的農耕者最不好戰。較高級的獵人和較高級的農耕者更好戰,而最高級的農耕者和牧民最好戰。」
Wright 的資料揭示了一個重要趨勢:社會分工越多、階級制度越嚴格的社會越好戰。如果破壞性是人類本能,趨勢應該相反——最原始的人應該最好戰,但事實恰好相反。
- Ruth Benedict 區分「社會致命性」和「非致命性」戰爭,指出征服的概念在北美原住民社會中從未出現
- E. A. Hoebel 得出結論:人類的戰爭傾向顯然不是一種本能,而是一個精心建構的文化複合體
新石器時代革命#
約公元前 9000 至 7000 年間,在從西伊朗到希臘的廣大區域,人類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新石器時代革命(Neolithic Revolution)。
主要發明與發展#
- 農業的發現:小麥和大麥的種植,這是所有科學思維和後來技術發展的基礎
- 畜牧業:羊在北伊拉克第九千年已被馴化,牛和豬約在公元前 6000 年
- 陶器的發明:約 2000-3000 年後出現,是第一項真正的技術發明
- 更穩定的食物供給使定居生活成為可能
加泰土丘(Catal Huyuk)#
這是安納托利亞最發達的新石器時代城鎮之一,提供了極為重要的考古資料:
- 文明程度令人驚嘆:黑曜石鏡、儀式匕首、金屬飾品、銅鉛冶煉、精美的石器和木器、成熟的毛紡織工業
- 社會結構似乎缺乏階級分化——建築物大小差異很小,沒有明確的首領統治證據
- 從攻擊性的角度看,最重要的發現是:在加泰土丘八百年的存在中,沒有任何被洗劫或屠殺的證據;數百具出土骨骸中,沒有一具顯示暴力死亡的跡象
母系社會的角色#
新石器時代社會最顯著的特徵之一是母親的中心地位:
- 農業很可能是女性的發現(沿襲了採集的分工傳統)
- 大地與女性的生育能力相呼應,母親自然而然地在早期農耕社會中佔據至高地位
- 母親作為女神(常與大地認同)成為宗教世界的最高神祇
- 在加泰土丘,兒童始終與母親合葬,從不與父親——這是典型的母系特徵
- 41 座雕塑中有 33 座完全是女神像
J. J. Bachofen 在 1861 年的著作 Das Mutterrecht(母權論)中,僅靠分析希臘羅馬神話就重構了這一母系社會階段。新石器時代村落的考古發現為他的理論提供了最完整的物質證據。
Bachofen 描述的母系精神強調:
- 母子關係是一切文化和美德的起源
- 母性原則是普遍的,而父性原則是限制性的
- 母系民族以免於內部鬥爭和衝突著稱
- 母系社會對身體傷害他人尤其敏感
史前社會與「人性」#
弗洛姆從史前社會的資料推導出關於「人性」的重要結論:
- 史前獵人和農耕者沒有機會發展出對財產的狂熱追求——因為沒有私有財產,也沒有重要的經濟差異
- 他們的生活方式有利於合作與和平共處的發展
- 剝削他人的想法在經濟上和社會上都是荒謬的
- 控制慾也幾乎沒有發展的空間——因為人際關係建立在互惠而非控制與權力之上
- 貪婪的動機也很有限——因為生產和消費穩定在一定水平
然而,弗洛姆也謹慎指出:這不意味著佔有慾、剝削、貪婪和嫉妒完全不存在。在最有利的社會條件下,個別因素仍可能在某些人身上引發這些惡習。但關鍵差異在於:有些文化透過社會結構鼓勵這些惡習,有些文化則抑制它們。
城市革命#
公元前第四和第三千年,一種全新的社會形態出現了——Lewis Mumford 精彩地描述為:從小單位分散、基於鄰里親密和共識的「民主」社會,轉變為威權式的、中央指揮的、由少數精英控制的大型統一體。
關鍵變化#
- 人類學會了利用畜力和風力,發明了犁、輪車、帆船
- 小型自給自足的農村轉變為由第二產業和對外貿易支撐的城邦國家
- 出現了階級分化:特權階級、低等階級(農民和工匠)、最底層的奴隸
- 人們發現了人類歷史上最根本的變革之一:人可以被當作經濟工具使用,可以被剝削,可以被奴役
從母系到父系的轉變#
- 不再是土壤的生育力,而是產生新發明和技術的智力成為創造力的來源
- 不再是子宮,而是心智成為創造力的象徵
- 巴比倫的創世頌歌 Enuma Elish 以詩意的方式表達了這一轉變:男神 Marduk 推翻了統治宇宙的「偉大母親」Tiamat
- 新社會的權威不再是基於能力的「理性權威」,而是基於恐懼和力量的**「非理性權威」**
Mumford 指出:「以各種形式行使權力是文明的本質;城市找到了二十種方式來表達鬥爭、攻擊、統治、征服——以及奴役。」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的君主在他們的紀念碑上炫耀親手殘害、折磨和殺害戰俘的功績。
原始文化中的攻擊性#
三十個原始部落的分析#
弗洛姆分析了三十個原始文化的攻擊性與和平性,將它們區分為三個明確的體系:
| 面向 | 體系 A:肯定生命的社會 | 體系 B:非破壞性但具攻擊性的社會 | 體系 C:破壞性社會 |
|---|---|---|---|
| 核心特徵 | 維護和促進生命的一切形式 | 基本不具破壞性,但攻擊性和戰爭是正常現象 | 大量人際暴力、破壞性、殘忍,以戰爭為樂 |
| 暴力程度 | 敵意、暴力和殘忍最少,幾乎沒有犯罪 | 存在競爭、階級制度,但不以殘忍為特徵 | 整體氛圍是敵意、緊張和恐懼 |
| 社會結構 | 大量合作,很少競爭和個人主義 | 男性攻擊性、個人主義、完成任務的衝動 | 大量競爭、強調私有財產、嚴格等級制度 |
| 兒童與性別 | 兒童被善待,無嚴厲體罰;女性大體與男性平等 | — | — |
| 對性態度 | 普遍寬容和肯定;很少嫉妒、貪婪和剝削 | — | — |
| 代表社會 | 祖尼印第安人、山地阿拉佩什人、巴通加人、阿蘭達人、塞芒人、托達人、極地因紐特人、姆布圖人 | 馬努斯人、格陵蘭因紐特人、巴奇加人、奧吉布瓦人、伊富高人、薩摩亞人、達科塔人、毛利人等 | 多布人、夸基烏特爾人、海達人、阿茲特克人、維托托人、干達人 |
三個體系的具體例證#
祖尼印第安人(體系 A):
- 生活在美國西南部,以農業和牧羊為生
- 物質財富流動性極高,囤積幾乎不存在
- 主要生活興趣是宗教——歌曲、祈禱、儀式和舞蹈
- 好人的定義是具有「令人愉悅的態度、順從的性格和慷慨的心」
- 謀殺幾乎不存在,自殺被禁止,恐怖和危險的主題不在神話或故事中培養
馬努斯人(體系 B):
- 以捕魚為生的海上民族,所有精力投入物質成功
- 重視財產、羞恥感和身體效能
- 婚姻主要是經濟事務,夫妻關係具有對抗性
- 雖然焦慮嚴重,但沒有重大程度的破壞性和敵意構成社會性格
- 即使在激烈競爭中,目的也是維護自身地位,而非羞辱他人
多布人(體系 C):
- 以鄰居們的危險性而非貧困聞名
- 人際關係的基本原則是把每個人都當作潛在敵人來提防
- 兩大特徵:私有財產的極端重要性和惡意巫術
- 所有存在都是割喉競爭,最受讚賞的品質是 wabuwabu——在他人損失的基礎上獲取自己的利益
- 快樂對他們來說是禁忌:「在花園裡我們不玩耍,不唱歌,不講故事」
- Benedict 總結:「多布的生活培養了大多數社會都會壓制的極端敵意和惡意形式」
弗洛姆的分析表明:攻擊性不是孤立的行為特質,而是一個症候群的一部分——它與嚴格的等級制度、支配心理、階級分化等特徵規律性地共存。換言之,攻擊性應該被理解為社會性格(social character)的一部分。
破壞性和殘忍的證據#
人類學資料的結論#
- 在所有文化中人類都會以戰鬥(或逃跑)來防禦切身威脅——這是防禦性攻擊
- 但在許多社會中,破壞性和殘忍極為輕微,這種巨大差異不可能用「天生的」激情來解釋
- 最不文明的社會(狩獵採集者和早期農耕者)比更發達的社會更少表現破壞性
- 破壞性不是一個孤立因素,而是一個症候群的一部分——這也反對本能主義的解釋
關於食人行為的辨析#
弗洛姆謹慎地區分了不同類型的看似「破壞性」行為:
- 北京人的食人:可能是儀式性的(食用腦部作為神聖食物),而非出於營養目的或破壞衝動
- 獵頭行為:從宗教意義上的儀式到施虐和破壞性的行為之間存在巨大光譜
- 兒童獻祭:在迦南和迦太基的兒童獻祭中,父母的動機是宗教性的而非破壞性的——就如同一戰中父母「自願」將子女送上戰場
弗洛姆並不否認破壞性和殘忍在人類歷史中廣泛存在。但他指出:這種破壞性既非天生的,也非「人性」的一部分,也不是所有人共有的。它是一種人類潛能,其產生的具體條件將在後續章節中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