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概述#

本章追溯**本能論（instinctivism）**的發展歷程，從早期本能論者到佛洛伊德與勞倫茲這兩位「新本能論者」（neoinstinctivists），批判性地檢視他們對人類攻擊性的解釋。弗洛姆認為，這些理論雖然影響深遠，但在科學方法與邏輯推理上存在嚴重缺陷。

早期本能論者#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 1890）與威廉・麥獨孤（William McDougall, 1913, 1932）等人列出了大量本能清單，試圖用個別本能來解釋對應的行為類型。詹姆斯列舉的本能包括：模仿、競爭、好鬥、同情、狩獵、恐懼、佔有慾、偷竊癖、建設性、遊戲、好奇心、社交性等。

• 這些清單混合了普遍的人類特質與特定的社會制約性格特徵
• 麥獨孤的貢獻在於：他不把本能等同於「運動機制」（motor mechanism），而是視為一種傾向（propensity）或渴望（craving）
• 麥獨孤的本能論為佛洛伊德的理論架起了橋樑

機械—液壓模型#

早期與後期本能論者共享一個關鍵特徵：以機械—液壓模型（mechanistic-hydraulic model）來構想本能。

• 麥獨孤將能量比喻為被「水閘門」擋住並在特定條件下「溢出」的力量
• 佛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論也遵循液壓模型：力比多增加 → 張力升高 → 不快感增加 → 性行為釋放張力
• 勞倫茲同樣將反應特異性能量比喻為「不斷被泵入容器的氣體」

R. A. Hinde 指出，儘管這些模型之間存在差異，它們都「共享一個觀念：某種能夠激發行為的物質被封存在容器中，隨後被釋放出來。」

新本能論者：佛洛伊德與勞倫茲#

佛洛伊德的攻擊概念#

佛洛伊德超越早期本能論者的重大進步在於，他將所有「本能」統一為兩大類別——性本能與自我保存本能。

早期到晚期的轉變#

• 早期（1920 年代之前）：佛洛伊德對攻擊性關注不多，主要關注性慾（libido）與自我保存
• 晚期（1920 年代起）：在《自我與本我》（The Ego and the Id, 1923）中提出新的二元對立——生之本能（Eros）與死之本能（death instinct）

死之本能的核心主張#

• 死之本能指向有機體自身，是一種自我毀滅驅力
• 當它指向外部時，表現為摧毀他人的衝動
• 與性慾混合時，轉化為施虐（sadism）或受虐（masochism）
• 基本假設：人受到毀滅衝動的支配，要麼毀滅自己，要麼毀滅他人，幾乎無法逃脫

弗洛姆的批評#

• 理論建立在抽象的推測之上，缺乏令人信服的經驗證據
• 佛洛伊德出色地用新理論詮釋人類衝動，但其假說與動物行為不一致——若死之本能是所有生物的力量，動物也應表現出對自己或他人的死之本能，但缺乏相關資料支持
• 佛洛伊德為追求二元對立概念的優雅性，將本不相關的現象強行歸於同一類別

多數精神分析師雖在其他方面追隨佛洛伊德，卻拒絕接受死之本能理論。他們的妥協方式是承認「破壞性本能」作為性本能的對立面，從而在不接受全新思維方式的情況下，接納佛洛伊德對攻擊性的新強調。

勞倫茲的攻擊理論#

勞倫茲的《論攻擊》（On Aggression, 1966）出版後迅速成為社會心理學領域最廣為閱讀的書籍之一。其流行有兩個原因：

• 文筆極為可讀，不同於佛洛伊德深奧的論述
• 迎合了許多人的想法——人類走向暴力與核戰是因為超越我們控制的生物因素，而非我們自己造成的社會、政治與經濟環境

理論的兩大支柱#

1. 液壓機制：攻擊性是一種「內建的」（built-in）內在激動，持續積累並尋求釋放，不論外部刺激是否適當都會表現出來。勞倫茲稱之為「本能的自發性使其如此危險」
2. 服務生存：種內攻擊（intraspecific aggression）的功能是促進物種生存——透過分散棲息地空間、擇優配偶、建立社會等級秩序

從動物到人類的跳躍#

勞倫茲認為，原本服務於動物生存的攻擊本能在人類身上已「嚴重失控」（gone wild），從生存的助力變成了威脅。他進一步主張，人類攻擊性的破壞強度是種內選擇（intra-specific selection）的結果，這種選擇在舊石器時代晚期持續了約四萬年。

弗洛姆指出，勞倫茲關於四萬年持續戰爭的假設缺乏考古證據支持。這不過是霍布斯式的老套觀點——人的自然狀態即是戰爭——被包裝為證明人類天生攻擊性的論據。其邏輯是循環的：人是攻擊性的，因為他過去就是攻擊性的；而他過去是攻擊性的，因為他就是攻擊性的。

佛洛伊德與勞倫茲的異同#

Tinbergen 清楚地道出了問題的核心：「一方面，人在與同類搏鬥這點上類似於許多動物。但另一方面，在數千種會搏鬥的物種中，他是唯一一個搏鬥具有破壞性的……人是唯一的大規模殺手，是自己社會中唯一的不適者。這是為什麼？」

「類比論證」的問題#

弗洛姆對勞倫茲方法論的核心批評在於其類比論證（proof by analogy）。

方法論缺陷#

• 勞倫茲是動物觀察者，對人類的了解不超過普通人的水平
• 他的主要方法是發現動物行為與人類行為的相似性，然後推斷兩者有相同原因
• 這種方法早已受到批評——連他的同事 Tinbergen（1948）都警告過「用低等進化水平的生理證據來類比支持高等複雜行為理論」的危險

具體例子#

• 寡婦姨媽與僕人：勞倫茲以姨媽每八到十個月就解僱僕人的例子來說明攻擊能量的積累與爆發。弗洛姆指出，精神分析的解釋更為合理——這是一種自戀—剝削型性格的表現，而非液壓能量的累積
• 愛與恨的關係：勞倫茲宣稱「沒有攻擊就沒有愛」，「恨以愛的存在為前提」。弗洛姆反駁：被壓迫者恨壓迫者、母親恨殺害孩子的兇手，難道是因為曾經愛過他們？
• 灰雁與國際政治：勞倫茲將灰雁的儀式行為與美蘇關係相提並論，弗洛姆質疑這種類比的科學價值
• 戰鬥熱情（militant enthusiasm）：勞倫茲聲稱這是一種源自系統發生的群體防禦反應的本能。弗洛姆指出，個體和群體在面對仇恨時犯下暴行的程度差異極大，這種差異無法用統一的本能來解釋

關於戰爭的結論#

勞倫茲為避免其理論導致的悲觀結論，提出了四項和平建議：

1. 認識自己——深入了解支配行為的因果鏈（即演化法則）
2. 昇華（sublimation）的精神分析研究
3. 促進不同意識形態和國家之間的個人交往與友誼
4. 明智地引導戰鬥熱情——幫助年輕一代找到值得服務的真正事業

弗洛姆逐一反駁#

• 認識自己：勞倫茲將其歪曲為對演化事實的理論知識，而非佛洛伊德式的深層自我覺察（使無意識變為意識）。弗洛姆引用馬克思的比喻：知道萬有引力定律的人掉入深水仍會淹死
• 個人交往：歷史證據不支持——一戰前英德兩國交往密切，戰時仍相互仇恨；內戰中交戰雙方彼此熟識，卻往往比國際戰爭更為殘酷
• 體育競技：勞倫茲推薦競技運動來疏導攻擊性，但事實上競技體育激發而非降低攻擊性（如國際足球賽曾引發拉丁美洲的一場小型戰爭）
• 戰鬥熱情：缺乏實質內容，遠不如威廉・詹姆斯 1911 年《戰爭的道德等價物》的思考深度

演化的偶像崇拜#

弗洛姆指出，要充分理解勞倫茲的立場，必須認識到他對達爾文主義的準宗教態度。

• 對許多失去上帝信仰的人而言，演化成為新的神祇，達爾文成為先知
• 勞倫茲稱選擇和突變為「偉大的建造者」（the great constructors），語氣如同基督徒談論上帝的作為
• 《論攻擊》的結尾段落以「我相信」（I believe）反覆出現，形成一篇真正的信仰告白

佛洛伊德與勞倫茲的根本差異#

儘管兩人對攻擊性的觀點相似，弗洛姆認為兩人之間存在根本差異：

• 佛洛伊德是啟蒙哲學的最後代表之一，真誠地相信理性的力量，真誠地倡導自我認知
• 勞倫茲宣揚的是一種浪漫的、民族主義的異教主義（romantic, nationalistic paganism），傾向於遮蔽對人類攻擊性真正的生物、心理與社會因素的理解
• 佛洛伊德在失去上帝之後轉向理性，感到痛苦但不崇拜新的偶像；勞倫茲則轉向了演化這個新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