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守遵行的心

以下整理自以申命記第五章為核心文本的論點。

申命記第五章的文學脈絡#

申命記第五章記載上主在何烈山（Horeb）與以色列立約的十誡。按全卷書七個標題句的分段，申命記第四章 45 節至第五章 33 節屬於摩西在約旦河外伯皮爾谷（Beth Peor）的講話開場白，亦是第四章 45 節至第二十八章 68 節核心部分——生命、善識、律例、典章——的第一段引論。

西方聖經學者注意到摩西在此復述十誡的深長意義，甚至有人主張，申命記核心部分的律例典章全都按十誡的類別與次序排列。然而此假設牽強之處頗多，未能完全成立，不宜盲從附和。

十誡分別見於出埃及記第二十章與申命記第五章。比較兩段記載，最明顯的分歧在於守安息日的根據：

這個差異提醒讀者：經文並非以記錄歷史真相為終極目的。五經作者在聖靈感動之下，仍有足夠空間選擇不同的演繹與解釋，甚至進行刻意的增添或刪減。這或許令人難以接受，但在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的權威之下，卻是必須謙卑尊重的事實。

明白聖經從來沒有統一口徑的意圖之後，反而可以平心靜氣地探討兩段經文另一個鮮少被注意的差別——而這個差異，正是準確掌握本章主題的關鍵。

出埃及記第二十章 18 至 19 節描述，百姓見到雷光閃電、角聲大作、山上冒煙，便都戰慄，對摩西說：

求你和我們說話，我們必聽；不要神和我們說話，恐怕我們死亡。

申命記第五章進一步補充，各支派的長老與首領一致認為，若再聽見耶和華神的聲音便必死亡，因此在第 27 節懇請摩西：

求你近前去，聽耶和華我們神所要說的一切話，將他對你說的話都傳給我們，我們就聽從遵行。

表面上這是謙遜的請求，實則是因為懼怕死亡才央求摩西充當中間人。換言之，按照百姓的盤算——若接近上主榮光會招致不測，便讓摩西一人承擔，其餘人保持安全距離。

這樣的心計並不光彩。然而，出埃及記對此完全未提上主的反應，只是再三強調不可為上主製造神像；連獻祭的壇，也禁止在石頭上做任何雕刻。

申命記卻用了與頒佈十誡場景相近的篇幅，不單復述領袖與長老詳盡的說話，更首次披露上主對百姓請求的回應（申命記五章 28 至 29 節，新漢語譯本）：

這百姓說話的聲音，他們對你所說的，我聽到了。他們說的一切都好。願他們真有這樣的心，在所有的日子敬畏我，謹守我一切的誡命，好讓他們和他們的子孫世代安好。

上主與摩西同樣並不計較百姓的惶恐戰兢，而是肯定他們：雖因驚懼未曾親耳聽見上主從火中說話的聲音，但願意謹守遵行的心志，才是最重要的關鍵。

摩西在約旦河外伯皮爾谷復述十誡時，曾清楚指出（申命記五章 3 節）：

上主在何烈所立的約，乃是與我們今日在這裡存活之人立的。

曠野出生的新一代以色列人，既未目睹上主顯現，也從未親耳聽見上主說話，與親自見證立約的上一代百姓截然不同。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他們只需聆聽摩西的訓誨，願意謹守遵行，一切便都好了。

申命記第五章的焦點，或許並不在於重申十誡本身，而是要提醒所有的讀者：你們當時並不在上主與以色列立約的歷史現場——但這並不重要。今日你們讀到摩西復述上主吩咐的記載，就如同昔日約旦河外伯皮爾谷的第二代以色列百姓一樣。你們有沒有同樣願意謹守遵行的心？

這章最觸動我的，是上主對百姓那段「出乎意料」的正面回應。百姓的動機說穿了並不純粹，不過是怕死，想把危險推給摩西；但上主卻看見了那個怕死之下仍然存在的微弱意願——願意聽、願意行——並稱之為「都好」。

我常以為，動機不純就失去資格；但申命記這裡顯示，上主的眼光更深一層：祂看的不是動機是否完美，而是那顆願意謹守遵行的心有沒有在那裡。這讓我想到自己讀經、禱告、事奉的時候，動機常常也是混雜的。或許重要的不是先把動機搞乾淨才行動，而是帶著那個不完美的心，仍然願意走近、願意聽從。

另一個讓我深思的是「不在場」的問題。我有時會覺得，信仰的根基需要某種直接的、強烈的屬靈經歷，沒有的話總像差了什麼。申命記卻說：不在場不是問題，讀到摩西的記載就如同親歷其境。這對我而言是很大的安慰——透過聖經的文字與上主相遇，並非次等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