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對《民數記》第 20 章及相關經文的研讀論點,聚焦於米利巴事件與摩西的失腳。

以色列人的十次試探#

民數記 14 章 22 節記載,上主在窺探迦南地之後的混亂中指責以色列人:雖然目睹祂在埃及與曠野所行的神蹟,「試探我者十次,不聽從我的話」。

聖經學者普遍認為「十次」是一個約數,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便譯作「蓋言多次」。然而,早在公元二世紀,已有拉比嘗試辨認這十次具體所指。其歸納如下:

  1. 在紅海——出埃及記 14 章 11 節、詩篇 106 篇 7 節(兩次)
  2. 因水在瑪拉——出埃及記 15 章 23 節、出埃及記 17 章 1 節(兩次)
  3. 為嗎哪不許留下或外出——出埃及記 16 章 20 節、27 至 29 節(兩次)
  4. 為嗎哪哭號——出埃及記 16 章 3 節、民數記 11 章 4 節(兩次)
  5. 金牛犢事件——出埃及記 32 章(一次)
  6. 巴蘭曠野——民數記 13 至 14 章(一次)

近代學者在引述此猶太傳統時,有時將紅海計為一次,另補上「他比拉」(民數記 11 章 1 至 3 節)的事件。嚴格而言此做法並不精確,但這恰好說明拉比的推論本身也並非滴水不漏——我們確有空間容納不同的理解。

民數記中段的十次叛逆#

從文學結構角度審視,民數記 10 章 11 節至 26 章 65 節(全書的中間部分)恰好記載了以色列人十次不聽從上主的事件:

  1. 他比拉的投訴(11 章 1 至 3 節)
  2. 基博羅哈他瓦的哭號(11 章 4 至 34 節)
  3. 哈洗錄的毀謗(11 章 35 節至 12 章 15 節)
  4. 巴蘭曠野的反叛(14 章 1 至 10 節)
  5. 可拉一黨的作亂(16 章 1 至 40 節)
  6. 全會眾埋怨摩西、亞倫(16 章 41 至 50 節)
  7. 百姓向摩西、亞倫爭鬧(20 章 2 至 6 節)
  8. 摩西、亞倫不信上主(20 章 7 至 13 節)
  9. 火蛇與銅蛇(21 章 4 至 9 節)
  10. 巴力毗珥的瘟疫(25 章 1 至 18 節)

米利巴事件:最嚴重的一次#

在這十次試探上主的事件中,最嚴重的莫過於 20 章 2 至 13 節的米利巴水爭拗。與 16 章的可拉叛變一樣,這同樣是一場雙重亂局——但它的獨特之處在於,這是唯一一次連摩西自己也牽涉在叛逆之中。

究竟發生了什麼,令上主要如此義正詞嚴地指責摩西、亞倫,用上「不信我」「沒有尊我為聖」「違背了我的命」這些如此沉重的話語?

經文的簡潔與留白#

經文對這關鍵時刻的記載,簡潔明快,實事求是,沒有加上任何解釋或評論。它不像某些譯本寫上「厲聲喝道」來形容摩西的說話——那樣的描述雖然生動,卻未必反映作者的原意。

逐步還原事發經過#

第一步(20 章 9 節):摩西從上主面前取了手杖——「照耶和華所吩咐的」。

第二步:他與亞倫招聚會眾到磐石前——對照第 8 節,這同樣是按照上主吩咐執行。

到這兩個步驟為止,摩西、亞倫的行動尚未出差錯。

第三步:摩西開口說話。希伯來文直譯是:

「你們請聽,這些違背者哦!是從這磐石,我們要引出水來給你們嗎?」

此處「違背者」的原文動詞,與後來 20 章 24 節、27 章 14 節上主指責摩西、亞倫「違背了我的命」所用的動詞完全相同。這是一個刻意的文學提示:到底最終是誰違背了上主?

摩西話語中的反諷與急躁#

摩西既然認定會眾是「違背者」,為何還要對他們說「你們請聽」?這句話帶著極濃厚的諷刺語氣——違背上主的百姓正在爭拗,又哪裡會真正願意聽神的吩咐?

從摩西第 10 節最後這個問句的語氣來看,他內心的答案顯然是「不可能」——上主不會再出水給這班違背者。他的思維,很可能仍停留在上一次的記憶中:摩西、亞倫俯伏在會幕門口,上主用瘟疫教訓那些違背者。這一次,他大概預期情況相同。

至於「摩西舉杖擊打磐石兩下,而非按吩咐說話」這一點,詩篇回顧米利巴事件時從未提及擊打磐石,只留下這一句(詩篇 106 篇 33 節):

「他用嘴說了急躁的話。」

這句話畫龍點睛,指向了真正的問題所在。

摩西內心世界的暴露#

透過摩西的言行,民數記的作者似乎有意讓讀者「偷看」他的內心世界,再與監察人心的上主所作的判斷彼此對照。

對比之下,問題的核心清晰浮現:

情境摩西的回應
上主施行審判時摩西、亞倫願意為會眾挺身而出
上主要藉他們向「違背者」施恩時摩西、亞倫滿腹怨氣,出言輕蔑急躁

這正是摩西犯罪的核心:不是擊打磐石的動作,而是他不願意讓上主的恩典臨到他眼中的違背者。

思考延伸#

這段經文對今日擔任屬靈領袖的人,是一個極沉重的提醒。

我注意到一個模式:摩西在上主審判時願意為百姓代求,但當上主要向百姓施恩時,他卻反而攔阻。這似乎暗示,某種程度上,他的代求並非單純出於對百姓的愛,而是摻雜了自己對「公義」的執念——他已自行判定這班人不配得恩典。

這讓我想到,屬靈領袖最危險的狀態,不是在疲憊中失去熱情,而是在長期的挫敗與失望後,開始對所服事的人產生輕蔑。那種輕蔑往往不會明說,卻會從一句急躁的話、一個諷刺的語氣中洩漏出來。

上主對摩西的判斷,是「不信我」——不是說他不信神的存在,而是他不相信神真的願意在這個時刻、對這些人施恩。這種「不信」,比行動上的失誤更難察覺,也更難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