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

以下整理自本書圍繞出埃及記 20 章 16 節的論點。

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出埃及記 20:16）

誡命的原文與語境#

上主刻在石板上交給摩西的第九誡，按希伯來文逐字直譯，應為：「你不可作虛妄的見證，來指控你的鄰社。」其中「鄰社」一詞屬法律訴訟的專用詞彙，可見這條誡命原本植根於具體的司法場景。

俗語說遠親不如近鄰，但近鄰未必就是良善的。即使在上主子民的聖約群體之中，鄰社之間的糾紛仍不可避免。天父並未應許在地上建立一個理想的烏托邦（utopia）——許多信徒在教會遭遇人事衝突，失望之餘萌生退意；但現實往往無從規避，反而應當謙卑學習如何面對與處理。面對紛爭，公義是第一課。

不可在窮人爭訟的事上屈枉正直；當遠離虛假的事；不可殺無辜和有義的人，因我必不以惡人為義；不可受賄賂，因為賄賂能叫明眼人變瞎了，又能顛倒義人的話；不可欺壓寄居的，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作過寄居的，知道寄居的心。（出埃及記 23:6–9）

若缺乏公義的落實，利未記 19 章 33 至 34 節所言「愛人如己」——尤其針對外邦寄居者的訓誨——便只剩空洞的口號。五經十分重視審判官的操守：饋贈禮物雖是人之常情，但摩西律例明文嚴禁收受賄賂，因為審判的權柄來自上主本身。

申命記 1 章 17 節因此要求：「不可看人的外貌，聽訟不可分貴賤，不可懼怕人。」出埃及記 23 章 3 節與利未記 19 章 15 節亦同樣強調，公正的審判官既不可偏袒有勢力者，也不可偏袒窮人。審判官與君王、祭司、先知並列，是百姓的領袖，專責追求至公至義。

審判雖是領袖的權責，卻不代表百姓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觀。公義的實現，是整個群體共同承擔的責任。

不可隨夥傳揚謠言；不可與惡人連手妄作見證；不可隨眾行惡，不可在爭訟的事上隨眾偏行，作見證屈枉正直。（出埃及記 23:1–2）

公正的審判必須建基於見證人的正直可靠之上。五經特別提醒審判官，取證過程中必須小心謹慎，不應憑單獨一人的證供倉促定案。當雙方各執一詞、據理力爭之際，獨立見證人的誠實作供，正是司法公正能否貫徹的關鍵所在——見證人與審判官的角色，同等重要。

值得留意的是，「作假見證陷害人」中「指控」一詞，希伯來文所用的動詞與介詞，同樣見於雅各與拉班的對話，彼處指雅各的誠實本身便可為他作證。可見誠實的見證既能揭露惡人，也能為清白者申冤。

申命記另有一個詞「虛妄」，雖可用作「謊言」的同義詞，卻同時帶有模稜兩可的含義。由此可見，刻意作假見證固然嚴禁，但為了幫助朋友而避重就輕、含糊其詞的「善意」，同樣是上主所禁止的。

出於好意的含糊與迴避，並非無辜——模稜兩可的見證，同樣屬於上主所禁止的範疇。

耶穌在馬太福音 5 章 37 節的教導——「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若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正是要成全舊約的誡命。

箴言亦從兩個角度呼應這一原則：

在重要關頭能承受莫大心理壓力、堅持原則、講真話的人，必定是在平日裡已是誠實無偽的正人君子。換句話說，法庭上不作假見證，與日常行事為人的正直操守，是一脈相承的。

箴言 6 章 16 至 19 節所列上主憎惡的「七宗罪」，明確包含「殺方的舌」與「吐謊言的假見證」，足見舊約智慧傳統對此的重視程度。

保羅在以弗所書 4 章 25 節勸勉初期教會信徒：「棄絕謊言，各人與鄰舍說實話。」目標是如腓立比書 2 章 15 節所言，「誠實無偽，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代作神無瑕疵的兒女。」

虛偽的對立面，並非「率性自然的真我」，而是由上主啟迪指示的真理。

基督徒要在以謊言為時尚的世俗文化中逆流而上，唯一的勇氣與力量，只能來自對父神由衷的敬畏與絕對的信靠。

約翰福音 8 章 44 節，耶穌指出：「魔鬼不守真理，因他心裡沒有真理。他說謊是出於自己，因他本來是說謊的，也是說謊之人的父。」我們既蒙恩成為上主的兒女，便不再需要在沒完沒了的利害糾葛中，用一個謊言掩蓋另一個謊言。

現在只有一個生命目標：如約翰一書 1 章 7 節所言，「在光明中行」；如以弗所書 5 章 8 節所言，「行事為人就當像光明的子女」。

這條誡命的挑戰，不只在「不說謊」這件看似基本的事，而在於它要求的是一種整全的品格——法庭上的誠實，必須以日常生活的誠實為根基，兩者無法切割。

讓我深思的是「虛妄」一詞的模稜兩可之義。我們有時以為只要沒有積極造謠，就算盡了責任；但若在關鍵時刻選擇沉默、含糊、偏袒，其實同樣是在背離真理。這對我在日常對話與人際關係中的「說話習慣」是一個很真實的提醒。

此外，講者最後提出的問題令我印象深刻：這條誡命究竟是束縛，還是釋放？我傾向認為是釋放——因為當一個人不再需要管理自己說過的謊、不再需要計算說真話的代價，反而是活得最輕省的狀態。誠實不是負擔，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