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本書對出埃及記 20 章 2 至 3 節的詮釋。我們常誤以為十誡的第一句話是禁令,但十誡(原文作「十句話」)其實是以一個親切、肯定的自我介紹開始的。

我是耶和華你的神,曾把你從埃及地,從為奴之家領出來。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出埃及記 20:2–3)

拉比的字母故事:十誡的首要地位#

猶太拉比流傳著一個釋經故事:上主預備創造天地之際,22 個希伯來字母個個雀躍,從最後一個開始,依序俯伏寶座前,懇求上主以自己作為創造的第一個字。每個字母都極力表現,分別指出自己代表的神性詞彙——但上主每次都搖頭,因為每個字母同時也涉及帶有邪惡含意的字詞。

直到第二個字母 Bet(ב)走上前來,上主才不再反對,立刻以它開始創世記第一句:「起初,神創造天地」(創 1:1)。

然而,上主發現還有一個字母——第一個字母 Aleph(א)——始終謙卑安靜地縮在一旁。上主便決定賜予它最大的獎賞:用它來開始十誡。

這個故事完全是虛構的,卻藏著拉比用心良苦的提示:十誡的第一句並不是「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而是「我是耶和華你的神」——因為只有這句話的第一個字「我」(Anochi,אָנֹכִי),才是以 Aleph 開頭的。

十句話,而非十條戒#

我們習慣把「十誡」理解為一套又嚴又冷的禁令,因此對它敬而遠之——就連「十誡」這個詞,也只令人聯想到清規戒律。試問有誰每天早上願意拿著城市交通規則來靈修默想半小時?

然而,當摩西談到在西乃山所領受的兩塊石板時,上面刻的,其實並非和合本所譯的「十條誡」;更準確的翻譯,如呂振中譯本所採用的,是「十句話」。上主給子民的吩咐,是從十句箴言開始的,而這十句話的第一句,正是上主親切的自我介紹。

上主的自我介紹:身份先於命令#

上主是如何介紹自己的?在希伯來原文的句法裡,「我是耶和華你的神」與隨後的「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之間,有一個關係代名詞相連——對應英文的 who。完整的意思是:

上主,就是那位曾領你出埃及的神。

以色列所認識、所信靠的上主,是拯救並釋放他們的神。十句話的起點,是上主先宣告祂是誰、祂做了什麼,而非先發布禁令。律法的基礎是救贖與關係:上帝是先拯救以色列人,才賜下律法;律法是恩典的延續,而非救贖條件。

「你不可有別的神」的文法重讀#

十句話中有超過一半以「你不可」開始,但第一句並不在其中。其他六句的主要動詞屬於第二人稱單數,「你不可」的翻譯十分準確;然而第一句的主要動詞「不可有」在原文卻屬於第三人稱單數,再加上介詞與第二人稱代名詞,構成的意思並非簡單的「你不可」。

若要小心翻譯出其中的分別,這句話或許應該改為:「對你而言,再沒有其他神在我面前。

「你」在全句並非主詞,而是被動的間接受詞——文法上稱為與格(dative case)。換句話說,我們生命裡是否還有其他的神,並不取決於我們主動的選擇或立志,而是建立在上主拯救與釋放的恩典之上。

這不僅是個命令,更是個基於救恩的事實陳述。因為創造宇宙的主已經親自成為我們的神,所以客觀上,我們生命中不再有(There shall not be)別的主宰的空間。

職場比喻:唯一老闆的釋放#

試想:你在公司裡是階級最低的後輩,名為辦公室助理,實際上卻要看所有人臉色、每天斟茶遞水,苦不堪言。但你毫無怨言,勤奮努力,終於被總裁賞識,調任為他的私人助理。從此以後,你只需要專心服侍一個老闆。

只有一個老闆,是束縛嗎?當然不是——那是最大的釋放。

我們生命裡不再有其他主宰,完全是因為創造宇宙的上主成為了我們的神。唯有在至高真神面前,我們才有擺脫所有邪惡勢力的自由。

「在我面前」這句話出現在全句的最末,作為壓軸,與句首的「我是」彼此呼應——強調上主的主權從頭貫穿到尾。唯有在神的面前,人才有真正的自由;在神的面光中,所有邪惡轄制將無所遁形且失去效力。

從恩典出發理解十誡#

彼得前書 2 章 9 節說,我們是「被揀選的族類,有君尊的祭司,是聖潔的國度,是屬神的子民」——這不過是接受上主宣布拯救與釋放的事實。

從這個出發點去理解十誡,就更能明白為何舊約聖經認定上主的訓誨:

比金子可羨慕,且比極多的精金可羨慕;比蜜甘甜,且比蜂房下滴的蜜甘甜。(詩 19:10)

詩篇 119 篇更以最嚴謹的字母詩格式,用長篇幅歌頌上主的訓誨。活在上主的話語之中,原來是賜給生命最深層安全感的方式。

「我是耶和華你的神」——這句上主的保證與應許,才是我們每日需要聆聽與跟隨的福音。十誡的起點不是律法,而是恩典。

思考延伸#

我過去對十誡的直覺反應,確實就是「禁令清單」——這一章讓我意識到,那個預設本身就是問題所在。

最讓我震動的,是文法的那個細節:「你不可有別的神」裡的「你」其實是間接受詞,不是主詞。這意思是,擺脫其他神的能力,根本不在我手裡——那是上主拯救行動的結果,不是我意志力的成果。這個重讀徹底翻轉了我對「守誡命」的理解:不是我努力遵守,而是我接受祂已經做成的事。

職場比喻非常生活化,但我覺得它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涵:被總裁賞識不只是「換了老闆」,而是身份的轉變。同樣地,上主的自我介紹也是在宣告以色列的身份——你們是被我領出來的人。誡命是在這個身份之後才有意義的。

詩篇 119 篇把上主訓誨比作蜂蜜的那種喜樂,以前讀來總覺得誇張;現在倒覺得,若真的理解這是釋放而非束縛,那種喜樂才是正常反應,反而我們的冷淡才是需要解釋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