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本書第八章的論點,章節標題取自創世記 22 章 8 節:「我兒,神必自己預備作燔祭的羊羔。」

試驗的性質與亞伯拉罕的掙扎#

亞伯拉罕獻以撒的事件,是他作為信心之父備受考驗的關鍵時刻。創世記 22 章 1 節開宗明義指出,神要試驗亞伯拉罕——這意味著上主的用意從來不是殺害以撒。細心的讀者可以意會到:無論亞伯拉罕能否通過試驗,以撒始終必定安然無恙。

然而,這個考驗對亞伯拉罕而言絕不輕鬆。第 2 節原文直譯為:「你的兒子,你唯一的,你所愛的以撒。」猶太拉比從上主這種斷斷續續的語氣中,想像亞伯拉罕一直裝作聽不明白,藉此暗示他內心痛苦的掙扎。

經文也記載了幾個細節,同樣流露出亞伯拉罕的情深:

  • 他特別帶了兩個童子同行,或許是期待萬一上主改變初衷,尚有後備的祭物可以替換
  • 登山最後一段路上,他讓以撒揹負柴枝,自己卻拿著危險的火把與長刀——父親的用心,盡在其中

文學結構:重複與焦點#

猶太傳統以 22 章 9 節的「捆綁」作為本章標題。學界大多認定第 10 節「亞伯拉罕伸手拿刀要殺他兒子」是全段高潮——但這個判斷值得商榷。

作者其實運用了重複的文學技巧,將敘事焦點集中在以撒與父親的對話。全章有數組重複詞彙值得留意:

  1. 「兒子」:出現次數最多,貫穿全章,「你的兒子」「他的兒子」反覆出現。而在這些「兒子」之間,正是亞伯拉罕兩次溫柔的回應——「我兒」(第 7 節、第 8 節)
  2. 「我在這裏」:亞伯拉罕先後三次說出這句話,分別在第 1 節、第 7 節、第 11 節。頭尾兩次是回應上主的呼喚,中間一次,正是回答以撒的提問
  3. 「於是二人同行」:父子對話的前後,分別在第 6 節與第 8 節重複這句敘述,將父子並肩而行的畫面深深刻入讀者心中

「看見」:貫穿全章的核心詞彙#

「預備」的希伯來文直譯是「看見」。譯為「預備」雖然傳神,卻可能讓讀者錯過「看見」這個在全章反覆出現的關鍵詞彙。

以撒問:「羊羔在哪裏?」亞伯拉罕答:「我兒,神必自己預備(看見)作燔祭的羊羔。」

「看見」在本章的出現脈絡如下:

  • 第 4 節:亞伯拉罕舉目看見——摩利亞地,那個令他困惑的難題。希伯來文中,「摩利亞」正是「看見」的諧音
  • 第 8 節:亞伯拉罕的回答本身,就是「神必看見」的宣告
  • 第 13 節:亞伯拉罕再次舉目看見——兩角扣在叢密小樹裏的公羊,正是上主預備的代替祭牲

希伯來書 11 章 1 節說:「信是未見之事的確據。」當以撒發問時,上主尚未讓亞伯拉罕看見答案;但亞伯拉罕的回答,正是承認自己看不見,卻相信上主必然看見。考驗忽然臨到的那一刻,正是他真實信心的顯露。

最後,摩利亞地改名為耶和華以勒Yahweh-Yireh),意即「上主看見」,並留下這句話:「在上主山上必有看見。」

上主的看見不限於一人:夏甲與以實瑪利#

亞伯拉罕的生平,不止一次記載了神的看見。創世記 22 章耶和華以勒的事蹟廣為後世傳頌,然而第 16 章庇耳拉海萊Beer-lahai-roi)的故事,卻鮮為人知。

「庇耳拉海萊」的意思是「看見我的神之井」。在井旁,夏甲(Hagar)稱那與她說話的上主為「看見我的神」,並在 16 章 14 節說:「在這裏我也看見那看顧我的。」「看顧」這個譯法極為傳神,但讀者不可因此錯過經文四次重複「看見」背後的深層意義。

上主看顧亞伯拉罕與以撒,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但上主同樣看顧夏甲與以實瑪利的事實,卻極易被人遺忘。

以撒的後代是以色列選民,然而以實瑪利的後代也是散居從哈腓拉直到埃及前書珥一帶的十二支派——據《聖經新詞典》推測,大約位於西乃與阿拉伯西北一帶。

這引出了幾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 誰說在中東歷史的衝突裏,上主只站在以色列一方?
  • 誰說在今日的社會裏,天父只眷愛屬祂的兒女?
  • 誰說在信徒群體裏,上主特別祝福教會領袖,而不顧念單親家庭?

思考延伸#

讀到這章,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看見」與「預備」之間那種張力。亞伯拉罕在看不見的時刻開口說「神必自己預備」,不是樂觀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種真實的、顫抖著的信靠。我自己常常以為信心是一種確定感,但這裏提醒我,信心恰恰發生在確定感缺席的那一刻。

夏甲的部分也讓我很受衝擊。我習慣從以撒這條線讀創世記,夏甲與以實瑪利總是「支線」、「插曲」。但上主給那口井起的名字是「看見我的神之井」——那不是配角的井,是另一個主角的井。我認為,若信仰只讓我看見自己群體的蒙福,而對圈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那才是信心最終極的考驗我未能通過的地方。

以神的看見取代自己有限的睇見、偏見與成見,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需要一生的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