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本書第六章的論點，從摩西五經中三個永約的並列對照出發，探討立約這一聖經核心主題。

洪水之約：聖經第一個永約#

上主與挪亞立約，以彩虹為記號——這是洪水故事的壓軸高潮，也是聖經裏上主在人類歷史中第一次立永約的記載。

然而，這裏有一個值得釐清的問題：這究竟是否真的「第一次」？17 世紀改革宗的經院神學（scholastic theology）主張，上主早在洪水之前已與亞當訂立「工作之約」（covenant of works）。但這一神學主張的聖經根據，並非來自創世記，而是僅憑何西阿書六章七節一句話：

他們卻與亞當背約。

即便我們暫不追問為何新約學者曾將「亞當」理解為「亞當城」，希伯來文的「亞當」本身往往直解為「人」，因此這句先知的話，完全可以理解為「上主的子民如同凡人一般隨意違約」。

從半節語意模稜兩可的經文，建構出一整套「工作之約」神學體系，風險極高，實不足為訓。

五經三約：並排比照的整體視野#

聖經又稱「新舊約全書」，可見立約主題的核心地位。摩西五經以核心約三分之一的篇幅——從出埃及記十九章直至民數記第十章——詳細記載了上主在西乃山與子民立約的內容，涵蓋十誡、約書、建造會幕的指示、聖潔法典，以及十二支派在曠野行進的秩序。

若我們按次序從創世記讀起，來到五經的高潮西乃之約，再次見到「永約」與「記號」這兩個熟悉的詞彙，便應察覺：西乃之約其實是五經裏上主第三次立約的事件。

五經的三個永約可並排比照如下：

三次所立，皆為永遠之約。將這三個永約並排比照，不僅能明白上主立約的心意，許多有關舊約的難題也得以迎刃而解。

立約的對象：遠超以色列一族#

有人常質疑：上主為何偏心，單單揀選以色列人作為祂的子民？

這一質疑其實忽略了洪水之約的廣度。早在西乃立約之前，上主已與挪亞並「各樣有血肉的活物」立約。使徒保羅在羅馬書八章 21 至 22 節亦指出，「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指望脫離敗壞的限制，得享神兒女自由的榮耀」。由此可見，上主的救贖計劃所要涵蓋的，是祂所創造的眾生。

同樣，列祖之約的焦點，是上主對亞伯拉罕的應許：「我已立你作多國的父，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祝福的對象，並非只限以色列十二支派。上主揀選選民的心意，乃是：「我要藉著你與世人立約，使你成為萬國之光。」

永約的對象從不只是一個民族。洪水之約涵蓋眾生，列祖之約指向萬國，西乃之約則是實現這一宏圖的歷史性時刻。

永約的性質：恩典而非交易#

永約不是生意買賣合同，簽約雙方並非平等交易。據聖經學者分析，「約」的典故源自古代近東政治上宗主國與附庸國之間的不平等條約。

劫後餘生的挪亞、離開本地本族父家的亞伯拉罕、六十萬進入曠野無水之地的以色列人——借用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話，都是「蒙恩的罪人」，全無可誇之處。若非神的恩典，人根本不可能與神立約。

因此，誡命律例典章並非立約的先決條件，而是上主子民蒙召之後所要學習的訓誨。

以色列離棄上主、背逆違約的結果，並不是上主審判之後就另起爐灶。五經之後，上主的立約行動仍在歷史中延續：

• 大衛之約：所凸顯的是管教（參詩篇 89 篇 20-35 節）
• 新約：先知在亡國被擄之際所宣告，所強調的是赦免（耶利米書 31 章 33-34 節）

大衛之約與新約同為永約，是上主信實與慈愛一脈相承的延續。

自始至終，永約一直是上主恩典的作為。我們得救，從來都不是出於自己，也不是出於行為。

宣教的根基：實現亙古的應許#

今日我們奉差遣往普天下傳福音給凡受造的，根本上是為了實現那個地老天荒的洪水之約——上主亙古以來不變的應許。

思考延伸#

我覺得這章最讓我震撼的，是把五經三個永約並排來看這個視角。以前讀聖經，洪水之約、亞伯拉罕之約、西乃之約在腦海裏是三個分散的故事，從沒想過要把它們放在同一個座標上比對。一旦這樣做，「永約」與「記號」的重複出現就不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神學結構。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永約對象的廣度。我自己過去也隱隱覺得揀選論有點「偏心」的味道，但這章提醒我：洪水之約的立約對象包括「各樣有血肉的活物」，列祖之約的祝福目標是「地上萬族」。這樣一想，揀選以色列，從來就不是終點，而是上主實現更廣計劃的途徑。

關於工作之約的批評也很有啟發性。用半節語意含糊的經文撐起一套神學體系，這種做法的風險，值得我在自己讀經解經時時常警惕——不要急於建構系統，先誠實面對經文本身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