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主的判準

以下整理自本書第四章的論點，引言經文取自創世記四章七節，探討該隱與亞伯供物之爭背後的核心問題。

耶和華為何看不中該隱的供物？#

「點解耶和華悅納亞伯的供物，卻不悅納該隱的供物？」——這是本章最核心的問題。

有人認為，獻上動物或脂油的祭禮比農產更貴重。然而利未記所規定的五類祭禮之中，既有獻上全隻祭牲的燔祭，也有素祭，兩者均稱「馨香的火祭」，並無高下之分。

另有學者細心留意到，四章三節「有一日」一詞可直譯為「過了許多日子」，暗示該隱刻意拖延；反觀亞伯獻上「羊群中頭生的」，可見他將上主擺在首位。

有一點需要釐清：是該隱率先獻祭，亞伯隨後跟從。此外，該隱是農夫，故獻地裏的出產；亞伯是牧羊人，故獻羊羔與脂油。供物的差異源於職業，未必反映動機高下。

若供物本身沒有問題，那麼問題便落在獻祭的人身上。經文清楚記載：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卻「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看中與否，人與供物並列，密不可分。

現代中文譯本將上主對該隱所說的「你若行得不好」譯為「因為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把原本假設性的「若」字刪去，將尚未發生的可能直接定性為既成事實。這一譯法值得謹慎對待。

發怒變臉的是該隱；和顏悅色、主動開口的，反而是上主。上主非但沒有斥責該隱的過失，甚至對他憤憤不平的情緒表示體諒。

上主問：「你為什麼發怒？你為什麼變了臉色？」——這兩句話究竟是嚴厲質問，還是好言相勸？讀者大可細細斟酌。

接下來，上主問「豈不蒙悅納」，此句在希伯來文只有一個字，即「抬舉」（se’et）。這個詞明顯呼應上文該隱「臉色一沉」的描述，但「抬舉」未必單指上主悅納該隱；它同樣可以指該隱自己重新抬起頭來做人——正如某譯本所譯：「哪有不抬起頭來的？」

上主究竟是在既往不咎地鼓勵該隱，還是在勸勉他來者可追？無論如何，關鍵始終在於：行得好，還是行得不好。

「好」這個詞是創世記第一卷重要的主題之一。六日創造的敘述中反覆出現：

在這些段落裏，「好」的判斷主體始終是上主。

然而到了第四章，兩次出現的「好」（動詞形式），主體卻換成了人。這或許提示：本章的重點不只在於該隱行得好不好，更在於他如何看待上主所做的——他認為上主的決定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另一個難題是：若一個人「行得不好」，罪惡為何只是「伏在門前」，而非已經進入他心裏？

猶太學者福克斯（Everett Fox）也注意到這一點，因此他沒有譯成 do not do right（行得不好），而是譯作 do not intend good（意圖不好）。若依此理解，「好」與「不好」的含義便涵蓋意圖，而不局限於外在行為的範疇。

創世記並未具體解釋上主為何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但看不中，不等於不喜悅該隱——上主仍然與他說話，也沒有禁止他發怒。

供物本就是禮物。「看中」意即注目欣賞，而欣賞禮物，從來不能強迫。上主多欣賞另一份禮物幾眼，就要被該隱置於死地——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該隱殺人之後，面對上主的審判，仍然強詞奪理、死不悔改。而上主呢？竟賜給他一個記號，保護他的性命。

如果該隱順從了上主的勸導——冷靜之後，接受上主的作為，生氣卻不犯罪，繼續信靠上主不會行差踏錯，樂意順服祂的旨意——他仍然可以挺胸昂首，屹立於天地之間。

我覺得這一章最讓我有感觸的，是上主面對該隱時的態度。我們常常以為舊約的上主嚴厲、兇猛，但細讀這段經文，發怒的是該隱，溫和開口的卻是上主。上主沒有因為看不中該隱的供物，就冷落他或棄絕他。

這讓我想到，當我們覺得上主「不公平」的時候，問題或許不在上主做了什麼，而在於我們如何詮釋祂的作為。該隱面對的真正考驗，是他能否在不明白的情況下，仍然相信上主的判斷是好的。

這個功課其實很難。不明白卻仍然信靠，不同意卻仍然順服——這種信心，和「行得好」之間的關係，值得我繼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