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某中文神學讀本第二章「人的本相」的論點,從創世記一至二章的文學結構出發,重新檢視人在受造界中的位置。

人與地的關係:重讀創世記二章七節#

創世記二章七節是本章的核心經文:

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裡,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

細心的讀者或許會注意到,「名叫亞當」四個字旁邊附有小點,表示這在希伯來文抄本原文中並不存在,是譯者為幫助讀者區分字義而補入的。以嚴謹著稱的呂振中譯本則不作此補充,逕譯為:「那人就成了一個有生命的活人。」

「有靈的活人」是誤譯嗎?#

需要答辯的,其實是和合本的譯法,而非呂振中。「有靈的活人」這個詞在創世記中並非首次出現——第一章二十一節與二十四節已分別以相同詞彙指稱「水中有生命的物」與「地上的活物」。若二章七節應譯作「有靈的活人」,前兩處是否也應相應譯作「有靈的活物」?若不然,這個翻譯選擇顯然並不一致。

「有靈的活人」並非人類獨有的描述;同一希伯來詞彙在創世記第一章已用於水族與地上動物。和合本的差異化翻譯,在無意間強化了人高於萬物的印象,卻未必符合原文意旨。

創造的終結是安息日,而非人類#

中世紀教會將創世記章節分段,使第一章以第六日(創造人類)作結,自然令人以為人是創造的高潮。然而,這樣的分段是有問題的——創造的終結是安息聖日,因此第一章應在二章三節才結束,二章四節「創造天地的來歷」才是第二部分的另一個標題。

此外,一章三十一節「甚好」的評價所指的是「一切所做」,不容許單獨移置於人身上。換言之,人與其他動物同在第六日被造,正如大地與植物同在第三日被造——這是六日創造的平衡結構。

上主賜福人「生養眾多,遍滿地面」,其實與賜福水族的內容完全相同,只是和合本將賜予水族的福分譯作「滋生繁多」,令人聯想到水族不過是蚊蟲之類的次等生物,差異由此而生。

亞當(‘adam)與亞達瑪(‘adamah):諧音中隱藏的線索#

創世記第一章中,「地」這個字在中文譯本看來如出一轍,但在希伯來文中其實用了三個不同的字。值得注意的是,一章二十五節「地上昆蟲」的「地」字,與其前後出現的「地」字並不相同。

這個替換的唯一原因,在於二十五節的「地」字在希伯來文是 ‘adamah(亞達瑪),其讀音與緊接下文一章二十六節「人」(‘adam,阿當)極為接近。這是一組刻意安排的諧音相關語(paronomasia),旨在突出人與地之間的緊密關係:

阿當(‘adam)是從亞達瑪(‘adamah)來的。

人的本相:從地而出,歸於塵土#

由此可見,二章七節的重點落在上半節——人與地的關係。呂振中的譯法更能呈現原意:

上主神塑造出人從土地的泥塵,那人變成了活著的生命。

三章十九節「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正是這一主題的呼應。換言之,人與其他一切活物在本質上並無重要分別,都是上主從地所造的。

神的形象:必須在人與土地的主題下理解#

面對上述論點,或許有人會反駁:一章二十六至二十七節不是說人有「上主的形象」嗎?

這個問題問得重要。但「神的形象」必須在「人與土地」的主題脈絡下探討,否則任何人都可以將自己的想像填入其中,使概念莫衷一是。

耶穌在馬太福音二十二章二十一節的一句話,或許提供了理解的入口:「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我們習慣把「神的物」理解為金錢奉獻,因為上半句回答的是納稅問題。然而邏輯需要一致:為何要納稅?因為錢幣是該撒的物;而辨認的方法,是錢幣上鑄有他的像與號。那麼,什麼是屬於上主的?錢幣上沒有上主的像——有上主形象的,是人,因為創世記明確指出人是按神的形象所造的。

神的形象不是讓人高舉自身、脫離受造本相的依據,而是說明人被上主揀選、參與其救恩歷史的獨特呼召。上主在所造萬物中,單單揀選了人參與祂克勝邪惡的救恩計劃。

神話故事中的正邪爭戰往往牽涉所有眾生;但聖經的啟示不是如此——唯有人類蒙上主救贖、奉祂差遣

靈魂不死,還是身體復活?#

希臘哲學主張靈魂不死,認為人可以不依靠上主而獨立存在於永恆。但這不是基督徒的信念。

自新約聖經開始,教會所宣認的是「我信身體復活」——這是對這個既軟弱、又必然朽壞的肉身的肯定:唯有在上主的大能裡,才能經歷永恆的新生。

「身體復活」與「靈魂不死」是兩套截然不同的人觀。前者肯定受造的肉身需要上主的介入才能進入永恆;後者則預設靈魂本身具有不朽的能力,與上主無關。

思考延伸#

這一章讓我最受衝擊的,是對「有靈的活人」這個翻譯的反省。過去我完全沒有質疑過這個譯法,甚至把它當作人類尊嚴的聖經根據。但當我發現同一詞彙在第一章已用於水族和動物,才意識到自己所理解的「靈」,很可能只是我把希臘哲學的靈魂概念投射進去的結果。

「阿當從亞達瑪而來」這個諧音的洞見也讓我印象深刻。語言本身就藏著神學——人的名字裡就帶著他的來源與歸處。這讓「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不再只是審判的宣告,而更像是一個對人本相的誠實描述。

我對「神的形象」的討論則覺得仍有一些未竟之處——說人是上主揀選參與救恩歷史的,固然重要,但「形象」的具體含義似乎還需要更多展開。不過,把它放在「人與地」的脈絡下來理解,至少讓我避免了把「神的形象」變成一張空白支票,任意填入自己想要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