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整理自《創世記》第一章的讀書筆記,以釋經角度閱讀創造敘事,並探討其神學意涵。

「起初」:標題,而非報導#

「起初,神創造天地」(創一 1)並非一句敘述性的科學報導,而是整章的標題。從經文的實際次序可見:

  • 直到第二日才造成(一 7–8)
  • 更要到第三日才出現(一 9–10)

這個結構提示讀者,創世記第一章的關懷不在於「先後順序的事實陳述」,而在於呈現一個神學真理。

上帝之言的終極權柄#

希伯來書十一章三節指出:「世界乃由上帝之言而造,之所然者,非由可見者而成也。」整個宇宙是藉上帝所說的話而成——這是為了凸顯上帝在宇宙之上終極的主權。詩篇三十三篇九節也呼應這一點:「他說有就有,命立就立。」

迦百農的百夫長(太八 8–9)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正因為他明白權柄的本質:「只要你說一句話,我的僕人就必好了……我對這個說去,他就去;對那個說來,他就來。」這份信心的根基,與創世記所宣告的「從無到有」之神學一脈相承。

「從無到有」(creatio ex nihilo)這個教義,歷來正是教會與會堂針對希臘哲學「物質不滅、靈魂不死」論述的矯正。歷世歷代的信徒所堅守的信念是:只有獨一的上主才屬於永恆。

這也正是為何創世記第一章一再強調「上帝說」——焦點不在創造的過程,而在造物主的至高權威(詩一〇三 19:「耶和華在天上立定寶座,他的權柄統管萬有」)。

平衡的文學結構:六日的對應關係#

創世記第一章是一個平衡的文學結構,而非科學考察報告。六日之間存在清晰的對應:

前三日(塑造空間)後三日(填充內容)
第一日:造光,黑暗變為寧靜的夜晚第四日:造光體,管理晝夜、分別光暗
第二日:造穹蒼,將諸水上下分開第五日:造飛禽水族,使空中水中成為可棲身的家園
第三日:造旱地與植物第六日:造動物與人

第三日與第六日的敘述不斷重複「各從其類」,顯示大地不再混亂無序。透過前三日「分開/成形」、後三日「充滿/點綴」的系列性重複敘述,上帝將原本「空虛混沌」的世界,轉化為井然有序的受造界。

「空虛混沌」:亂糟糟的起點#

參考以賽亞書三十四章 8–15 節及耶利米書四章 23–26 節,可確認「空虛混沌」這個希伯來文疊詞的原意正是混亂無序。創世記一章 2 節因此可重新譯作:

那地,它原是亂糟糟的,並有黑暗在深淵之上;上帝的靈也正拍擊在大水之上。

「運行」並非溫柔撫慰的動作——比對申命記三十二章 11 節,那是母鷹飛撲而下、強逼雛鷹離巢學飛的緊張過程。創世記在此刻畫的,是上主以大能(即他的靈)與邪惡(即大水)對壘而穩操勝券的起點。

這條敵對的張力延伸至歷史終結:啟示錄二十一章 1 節宣告——「海也不再有了」。

聖經援用古代近東正邪鬥爭的神話意象,是為了傳情達意,而非照單全收,更非肯定其中的細節為歷史事實或屬靈真理。借用福音書的話:「讀這經的人須要會意。」

創世記的福音:從混沌到更新#

護教學慣常強調上主創造設計的完美;教會退修會也有意無意地引導信徒在大自然的清幽中親近造物主。然而,這些美善的憧憬與現實無常的人生之間,始終存在一段醜陋的距離。

**黑暗從一開始就有。**生老病死並非只是犯罪墮落之後的咒詛。

創世記所宣告的福音恰恰在此:上主在人類歷史當中,定意要以他的權能扭轉邪惡的現實

  • 亞伯拉罕的經歷:困擾大半生「無後」的遺憾,成為他信靠這位「使無變為有之神」的際遇。
  • 以色列人的經歷:十二支派的被擄流亡,讓選民更深切地認識這位「造光又造暗、光暗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上主(賽四十五 7)。

聖經所指向的,不是遠離塵囂的理想環境,而是我們每日凡塵俗世裏的亂糟糟——無論是性情習慣、工作事業、婚姻家庭,還是教會生活。關鍵是:我們願不願意謙卑敞開心靈,讓他來改變更新?

下次面對罪惡似乎得勝之際,讓「起初,神創造天地」這句話在腦海中響起——提醒我們:這是天父的世界

思考延伸#

我原本以為創世記第一章只是描述創造順序,讀完之後才意識到,結構本身就是信息:文學的對稱安排是在說「上帝是有序的主」,而不是在交代「第幾天做了什麼」。

更讓我震動的是「黑暗從一開始就有」這個觀察。我們常把苦難、死亡解釋成墮落的後果,但創世記一章呈現的是:上帝從一開始就面對混沌與黑暗,而他的回應是「說」——用話語帶來秩序與光。這讓我重新思考自己面對生命中的混亂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焦慮或逃避,而不是信靠那位「命立就立」的上主。

百夫長的例子也讓我覺得扎心。他對權柄的認識比門徒更清晰,原因在於他的職業讓他每天活在「說話就發生」的體制裡。我對上帝的信心,是否建立在真正認識他的權柄上,還是只是禱告一種心理安慰的習慣?

「這是天父世界」這首詩歌,以後聽起來應該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