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超級富豪想影響公共事務？#

當財富與商業生涯都已成功，下一步往往是試圖塑造公共政策。Forbes 400 對政治的介入方式可分為四條路徑：

• 直接參選（success rate 通常很低）
• 政治獻金（直接捐給候選人或政黨）
• 527 委員會與議題型廣告（規避競選財務改革法的工具）
• 資助智庫與基金會（長期塑造意識形態氛圍）

「他們希望改變世界」——Common Cause 副總裁 Celia Wexler 觀察。「成功的創業家可能覺得自己已透過產品、服務、創造的資本對人類做出貢獻，但他們有衝動做出更大的貢獻。」

直接參選：富豪的滑鐵盧#

統計上，花錢競選的人很少當選。 2002 年期中選舉中，自費競選金額最高的十位候選人全數落敗。富豪的問題在於：

• 高金額自費反而觸發選民反感
• CEO 習慣控制全局，難以適應政治需要的「合議」性質
• 公共領域的妥協文化與創業家的「掌控狂」性格相衝突

美國總統大位：最遙不可及的獎盃#

• Nelson Rockefeller：1960、1964、1968 三次失敗的總統挑戰；最終只當了短暫的副總統（1974-1976），被 Ford 從共和黨副總統提名中除名
• Ross Perot：1992、1996 兩次失敗（1992 年自費 6,300 萬美元）
• Donald Trump：2000 年曾考慮以改革黨身分參選

Nelson Rockefeller 為競選付出了沉重代價。據 David Rockefeller 回憶錄，1967 年 Nelson 為下一場總統競選缺錢，**「要求」**弟弟 David 以 200 萬美元買下他在巴西牧場的持份。

州長與議員：少數的成功者#

• Rockefeller 家族：在政治上意外地成功——Winthrop Rockefeller 1967-1971 任阿肯色州長；其子 Winthrop Paul 1996-2006 任阿肯色副州長；John D. Rockefeller IV（Jay）1977-1985 任西維吉尼亞州長，後任該州參議員至今
• Jon Huntsman Jr.：化學業大亨之子，2004 年當選猶他州長

大手筆失敗案例#

• Bill Simon（William E. Simon 之子）：2002 年花 1,900 萬美元競選加州州長失敗
• Dick DeVos（Amway 創辦人之子）：2006 年密西根州長競選共花 4,200 萬美元（個人出資 3,500 萬）失敗
• Thomas Golisano：2002 年以獨立黨參選紐約州長，創紀錄花費 7,400 萬美元落敗
• Michael Huffington：1994 年加州參議員選舉花了當時破紀錄的 2,700 萬美元落敗

Huffington 後來放棄參選，轉而透過公投實質影響政策——加州 Prop 184（三振出局法）與 Prop 10（提高香菸稅以資助兒童健保）。他事後說：「比起當國會議員或參議員，這兩個 Proposition 做出的好事更多」。

Michael Bloomberg：例外的勝利者#

紐約市長 Michael Bloomberg 是少數成功的 Forbes 400 從政者。他的勝利公式：

• 不靠人情：完全自費競選，不需向人情回報；可任命真正適合的人
• 打破常規：把市政府辦公室改為類似自己公司的開放式 cubicle，連市長自己都沒有獨立辦公室
• 危機時機：2001 年競選時原本落後對手 Mark Green 38 個百分點。911 事件後競選論述轉向「誰最有能力重建紐約」——商業領袖優勢凸顯
• 持續投入：2001 年競選花 7,200 萬美元（對手的 5 倍），落後 12 點下兩週逆轉，最終以 4 萬票勝出
• 連任獲勝：2005 年連任贏 19 個百分點

Bloomberg 上任時紐約有 50 億美元赤字。他的解決方式典型反映商業思維：借 25 億、削減 30 億支出、調漲財產稅 20%。早期他是支持率最低的市長（一度 24%），但 2006 年紐約財政盈餘 37 億、犯罪降 20%、禁菸令成功——他成為紐約史上最受歡迎的市長之一。

「我的哲學是：做對的事，並為結果負責。」——Bloomberg

George Soros：意識形態的全球賭注#

Forbes 400 中最大膽、最持續、最廣泛的公共影響行動者，是匈牙利出生的 George Soros。

個人哲學的根源#

• 二戰期間 Nazi 佔領匈牙利，少年 Soros 被 Jewish Council 派去發放猶太律師的驅逐令。父親發現後禁止他再去——這個經驗成為他日後對慈善組織矛盾感受的根源
• 戰後逃到倫敦，17 歲進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 在 LSE 接觸 Karl Popper 與「開放社會」（open society）理念——對抗一切自稱掌握「終極真理」的極權主義
• Popper 的著作《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1945）成為他人生指南

全球性的政治介入#

Quantum Fund 成功之後，Soros 在 1979 年成立 Open Society Fund（今 Open Society Institute）——迄今已捐出超過 45 億美元：

• 首個專案：南非開普敦大學的黑人學生獎學金
• 1989 柏林圍牆倒下後，他試圖推動「東歐版馬歇爾計畫」未果，遂自己投入
• 1990 年代在俄羅斯估計投入近 10 億美元（OSI 主席 Aryeh Neier 認為實際數字略低，但仍達數億）
  • 1 億美元連結俄國省級大學至網際網路
  • 1 億美元給俄國科學家獎助金（許多人曾任武器計畫）——「這阻止了大量俄國科學家離開科學或離開國家，也阻止他們把武器知識賣給出價最高者」
• 兩筆各 2,500 萬美元貸款給新成立的馬其頓共和國
• 對烏克蘭改革的金援
• 每年約 4 億美元 OSI 總支出中，約 1/5 投入美國國內議題

在美國的政治戰役#

911 後 Soros 將矛頭轉向 Bush 政府：

• 對 John Ashcroft 司法部長的言論評論：「讓我想起納粹時期的德國——這是 Goebbels 用來統一德國人的那種言詞」
• 反對伊拉克戰爭
• 雖然先前他花 1,800 萬美元支持競選財務改革（推動 McCain-Feingold 法案禁絕 soft money），但 2002 年法案通過後，他轉而透過 527 委員會（規避競選財務法的法律工具）繼續介入：
  • 750 萬美元給 America Coming Together
  • 250 萬美元給 MoveOn.org
  • 1,200 萬美元給 Joint Victory Campaign 2004
• 2004 年共投入 2,350 萬美元支持反 Bush 行動，是當年最大單一捐贈者

2004 大選的 Forbes 400 對決#

Bush 陣營 2004 年 3 月向聯邦選舉委員會投訴，指控 Kerry 競選團隊與 527 團體協調。但共和黨自己也受益於 527 團體——著名的 Swift Boat Veterans for Truth 攻擊 Kerry 兵役紀錄的活動，正是由共和黨主要捐贈者支持。

智庫：長期塑造公共討論的場域#

Forbes 400 影響政治的最有效方式，未必是選舉而是智庫。

Richard Mellon Scaife：當代保守主義的金主#

Andrew Mellon 的姪孫 Richard Mellon Scaife（1932 年生於匹茲堡）被視為當代保守主義意識形態崛起的關鍵金主：

• 1970 年向共和黨國會競選捐 10 萬美元
• 1972 年向 Nixon-Agnew 競選捐 100 萬美元
• 資助 1973 年 Joseph Coors 用 25 萬美元啟動的 Heritage Foundation
• 資助 1977 年 Koch 兄弟用 50 萬美元啟動的 Cato Institute（自由意志主義智庫）
• 1990 年代花 160 萬美元贊助 American Spectator 雜誌的「Arkansas Project」——挖掘 Clinton 的婚外情、財務不法、White House 法律顧問 Vincent Foster 1993 年自殺等指控（Hillary Clinton 公開抱怨「廣泛的右翼陰謀」即指此）

Newt Gingrich 1995 年當選眾院議長時公開致謝 Scaife，稱他是「真正創造了當代保守主義的人」。前保守派記者 David Brock 形容 Scaife 為「極右派的 Daddy Warbucks」。

值得注意的是，Scaife 並非教條保守派——他支持墮胎權（捐款給 Planned Parenthood）、反對 NAFTA。

Heritage Foundation 與 Cato Institute 的影響#

• Heritage Foundation（保守智庫）：1994 年 Gingrich《Contract with America》中許多主張源於此
• Cato Institute（自由意志智庫）：Koch 兄弟資助創立

這些智庫提供：

• 政策草案（如雷根經濟學的具體實施方案）
• 媒體論述
• 進入政府的人才庫
• 長期意識形態氛圍的塑造

Bruce Kovner：另一位保守派智庫金主#

避險基金巨頭 Bruce Kovner 自承年輕時偏左：「15 歲時我溜進 1960 年民主黨大會」。在哈佛遇見 Henry Kissinger 與保守派政治學者 Edward Banfield 後思想轉向。他成為布希白宮意識形態最接近的金主之一。

公共影響力的兩種策略#

多數 Forbes 400 發現：長期最具效益的不是親自參選，而是贊助智庫、議題型廣告、和選舉外的政治機構。畢竟一場成功的智庫運動可能塑造一個時代的公共討論，而一場成功的競選也只能贏得一個任期。

美國以外的崛起力量#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2007 年 Forbes 億萬富豪榜上美國人雖仍占 44%，但比例正在下降：

• 墨西哥電信大亨 Carlos Slim Helú 2007 年身家增加 200 億美元，達 490 億，排名世界第三
• IKEA 創辦人 Ingvar Kamprad：330 億美元
• LVMH 的 Bernard Arnault：260 億美元
• Zara 的 Amancio Ortega：240 億美元
• 印度鋼鐵大亨 Lakshmi Mittal：320 億美元
• 中國 1997 年出現首位億萬富翁 Larry Yung
• 俄羅斯 2007 年有 53 位億萬富翁，總財富 2,820 億美元（超過德國的 2,450 億）

隨著全球財富分布的多極化，Forbes 400 的「公共影響力」討論將不再僅是美國國內的故事。但美國公民仍掌握全球億萬富翁總資產 3.5 兆美元中的 1.36 兆（近 40%），其政治影響力短期內仍將獨步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