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新鍍金時代」的慈善#

「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是慈善的新黃金時代。」 ——Princeton 生物倫理學教授 Peter Singer

當 Forbes 400 的財富累積到單一個人在一生中無法花完，慈善（philanthropy）就成為超級富豪最終的舞台。它同時履行多重功能：重塑公眾形象、實踐個人價值、節省遺產稅、留下永久遺產。

兩個世紀性的承諾#

Ted Turner 的 10 億美元（1997）#

1997 年秋天，CNN 創辦人 Ted Turner 在公開場合批評美國超級富豪太「小氣」，特別點名了 Bill Gates 與 Warren Buffett。同年 9 月某個聯合國紀念晚宴上，他臨場宣布：

• 將以每年 1 億美元、為期 10 年捐贈聯合國，總額 10 億美元
• 妻子 Jane Fonda 聽到時哭了——不是因為「被你變窮」，而是「我終於是慈善家」（Turner 對鄰座 Vartan Gregorian 的回答）

但 AOL 與 Time Warner 合併後的股災重創 Turner 的身家。截至報導當時，他僅實際捐出約 6 億，捐贈期被迫從 10 年延長到 15 年。慈善承諾與市場行情之間的關係，總是脆弱的。

Warren Buffett 的 310 億美元（2006 年 6 月）#

2006 年 6 月在紐約公共圖書館的 Celeste Bartos Forum 大廳，Buffett 將個人財富的 85%（約 310 億美元）簽署轉讓給慈善事業：

• 70% 給 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每年約 16 億美元）
• 其餘給 Buffett 家族成員的個別基金會
• David Rockefeller（90 歲）等三百位慈善界要人見證
• Bill Gates 十天前才宣布 2008 年將離開微軟日常管理，全職投入基金會

Buffett 為何不自立門戶？

• 對經營慈善基金會沒興趣
• 朋友 Bill Gates 是「最對的人選」
• 「把錢交給 Gates 是個 no-brainer（不必想的選擇）」

「他展現了驚人的『缺乏自我中心』」——The Natural History of the Rich 作者 Richard Conniff 評論。「把資金灌注到他人姓名的基金會，意味著放棄了財富中最珍貴的特權——讓自己的名字永存。這是世界財富史上最大膽的姿態之一。」

當晚 Buffett 與孩子、孫子、Gates 夫婦在曼哈頓義大利餐廳吃飯。被問到隔天交出數百億美元的感受，他用 Paul McCartney 的歌詞回答：「只是平凡的一天」（“It’s just another day”）。

終身捐贈排行榜（截至 2006 年）#

排行榜揭示的反差：Walton 家族雖總淨值高達 825 億，但累積捐贈 18 億（捐贈率 2.2%）；相對地 Buffett 將近 90% 身家承諾捐出。「最有錢的不一定最大方」是 Forbes 400 慈善生態的常態。

Gates 基金會：慈善界的航空母艦#

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 在當代慈善體系中具壓倒性的規模：

• 資產逾 300 億美元
• 3 倍於 Ford Foundation
• 10 倍於 Rockefeller Foundation
• 大於許多國家的 GDP
• 加上 Buffett 每年約 15 億美元的捐贈，年發放規模翻倍至約 30 億美元
• 自 2000 年兩個小型 Gates 信託合併以來已發放近 90 億美元
• 全球健康項目每年逾 8 億美元，聚焦於 AIDS、瘧疾、結核病等熱帶傳染病的新藥與疫苗

基金會 CEO Patty Stonesifer（前微軟主管）強調：「我們的捐贈相對於政府責任而言只是滄海一粟。」但《The New Yorker》觀察：「多國的研究計畫被重新啟動，熱帶醫學等沉寂多年的領域因此重生——這幾乎完全歸功於 Gates Foundation。」

慈善的歷史脈絡#

當代慈善並非無中生有。其源頭可追溯至：

• George Peabody（1795-1869）：「現代慈善之父」。麻州貧農之子，憑商業與國際金融累積 1,200 萬美元（相當於今日 1.85 億），最終捐出三分之二以上。建立 Yale 大學的 Peabody 自然史博物館、巴爾的摩 Peabody 學院（美國第一所音樂學院）
• Andrew Carnegie：以今日幣值換算捐出 72 億美元，建造圖書館、教會管風琴、教育機構。名言：「死時富有就是死於恥辱」
• John D. Rockefeller（父子）：合計捐出 126 億美元（今日幣值），主要投入藝術與對抗瘧疾、黃熱病、鉤蟲病等熱帶疾病
• 對 Rockefeller 而言，捐贈是宗教責任——「上帝把錢給我」，他相信自己將在天堂為這些財富負責

Buffett 的 2006 捐贈，單筆金額已超過 Peabody、Carnegie、兩位 Rockefeller 合計的歷史捐贈總額。25 年累積的新財富正在透過慈善快速轉移到全球公益議題上。

為什麼今天的富豪捐贈？#

Carnegie 時代的捐贈動機是宗教與「上帝託管」意識。今日 Forbes 400 的動機光譜更廣：

• 自戀（narcissism）：以名字命名建築、基金會、學校
• 利他（altruism）：純粹的改善社會欲求
• 靈魂渴望：「心靈深處想要做出改變」（Money, Meaning & Choices Institute 的 Joan DiFuria）
• 稅務優惠：捐贈可大幅減免遺產稅與所得稅
• 社會准入：打開菁英圈門票
• 子女入學：間接協助子女進入名校
• 宗教義務：基督教什一奉獻、伊斯蘭天課（zakat）等傳統

Buffett 是無神論不可知論者（agnostic），他的捐贈不為來世獎賞。Princeton 的 Peter Singer 指出，這使他成為純粹的「理性慈善家」典範。

法國作家 Gustave Flaubert 的名言：「每個善行都有三分以上是驕傲。」這話今日依然成立——但「驕傲」與「行善」並不互斥。

宗教傾向：仍存在的少數#

雖然當代慈善已大幅世俗化，但宗教仍佔美國慈善捐贈約 35%：

• Robert B. Pamplin Jr.（俄勒岡紡織與建材大亨）：戰勝皮膚癌後成為按立牧師，創辦 Christ Community Church，每年捐出公司稅前獲利的 10%（什一奉獻）給近 200 個慈善機構
• Thomas Monaghan（Domino’s Pizza 創辦人）：1998 年以 10 億美元賣掉 Domino’s 後，宣布「百萬富翁的貧窮誓約」——賣掉古董車收藏、不再搭頭等艙，承諾將大部分財富捐給天主教教育與慈善
• 在佛羅里達西南部斥資打造新天主教大學

慈善與意識形態的界線從來模糊。當捐贈額足以建造大學、操縱研究議程、塑造特定社群時，「慈善」與「公共影響力」就難以明確切割——這也是下一章「公共影響力」的核心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