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bes 400 作為美國財富的縮影#

《富比士》400 大富豪榜（Forbes 400）是當代美國最具代表性的財富符號。它在 1982 年由 Malcolm Forbes 創辦，雖然名稱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末紐約社交名媛 Mrs. Astor 的 400 名單，但兩者本質截然不同：

• Mrs. Astor 的 400 是社交身分的清單，重視「你從哪裡來、屬於哪個家族」
• Forbes 400 是赤裸的個人財富排名，只問「誰更有錢」

Forbes 400 是直接、原始、量化的「大香蕉指數」（big-banana index），正因如此而難以抗拒。

Malcolm Forbes 對致富毫無遲疑，他甚至先於 400 大榜推出了「極奢生活成本指數」（Cost of Living Extremely Well Index, CLEWI），戲謔地追蹤遊艇、魚子醬、雪茄、私人飛機的價格。400 大上榜者被當成名人對待，財富數字就像棒球選手的打擊率。

二十五年（1982–2006）的財富爆炸#

Forbes 400 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它正好捕捉了美國一段空前的個人致富與企業家精神高漲時期。對比 1945–1982 年的戰後企業時代，這 25 年的變化驚人：

• 1982 年：上榜門檻 7,500 萬美元，全榜僅 13 位億萬富翁
• 2006 年：必須是億萬富翁才能入列
• 1982 年 400 大總淨值佔美國 GDP 的 2.8%
• 2006 年此比例升至 9.5%（2000 年網路泡沫高峰達 12.2%）
• 2005 年全美最富 1% 所佔國民所得比例，是 1928 年以來新高

若論財富累積的速度與規模，僅有「鍍金時代」（Gilded Age，南北戰爭至 1890 年代）與 1920 年代可與這 25 年相提並論。

雷根時代與兩大致富浪潮#

雖然不能將整個經濟榮景歸功於雷根（Ronald Reagan），但他確實塑造了讓 Forbes 400 生根茁壯的環境：

• 上任時通膨高漲，由聯準會主席 Paul Volcker 強力打擊雙位數通膨
• 大幅減稅，鬆綁監管
• 在文化上重新推崇「白手起家」（self-made），將企業家而非企業官僚奉為英雄

在這樣的環境下，兩大領域成為新時代的「奧克拉荷馬淘金地」：

• 金融：以借貸買下被低估資產的財技。Michael Milken（被稱為垃圾債券之王）成為 1980 年代的金融偶像；之後是衍生性商品、債務包裝、套利交易、避險基金的興起
• 科技：以 Bill Gates 為代表，新創公司取代僵化大企業，引領數位、電腦、網際網路、媒體娛樂全面轉型

1982 年 400 大富豪中，石油佔 22.8%、製造業 15.3%、金融 9%、科技 3%。到了 2006 年，石油與製造業均降至 8.5%，科技升至 11.75%，金融則飆升至驚人的 24.5%。

地理與人口的位移#

新財富也改寫了美國的財富地圖：

• 1982 年紐約有 77 人上榜、加州 48 人
• 2006 年加州躍升至 89 人（2000 年網路泡沫高峰甚至有 107 人）
• 紐約降至 56 人，但紐約市本身仍是 400 大上榜者最多的城市（45 人）
• 德州則從 65 人滑落至 36 人
• 矽谷與華爾街、好萊塢、德州油田並列，成為美國神話般的財富之地

25 年來，移民出身的上榜者有 97 位；女性靠自身打拚上榜者僅 13 人，且許多人並非真正白手起家（如 Katharine Graham、Abigail Johnson 都繼承了龐大財富）。真正自食其力的女性包括 Oprah Winfrey、Martha Stewart、Pleasant Rowland（American Girl 娃娃帝國創辦人）、Meg Whitman（eBay 執行長）。

教育並非必要條件。2006 年 400 大中無大學文憑者平均淨值 59.6 億美元，有文憑者平均 31.4 億。前五名中四位是大學輟學生：Bill Gates、Sheldon Adelson、Larry Ellison、Paul Allen。

全書三大主軸#

本書 All the Money in the World 並非介入「該不該歌頌財富」的爭論，而是訴說具體個人的故事。全書分為三部：

• What It Takes（致富之必要）：探討致富者的人格特質——冒險、運氣、教育、決勝意志
• Making It（如何賺到）：剖析財富的來源——科技、金融、媒體娛樂，以及傳統「藍領億萬富翁」
• Spending It（如何花用）：呈現財富的去向——炫耀性消費、繼承人、家族鬥爭、慈善與政治

新舊財富的更迭#

Forbes 400 反映了一個關鍵的歷史轉折：「自食其力」逐漸壓過「繼承得來」。

• 1982 年仍有 24 位 Du Pont 家族後代上榜，1999 年完全消失
• 老錢家族（Du Pont、Ford、Frick、Rockefeller、Harriman、Hunt、Hearst、Whitney 等）1982 年佔 21.4%，2006 年僅剩 1.7%
• 1982 年自食其力者 212 人（過半），2006 年升至 280 人，繼承者已不足三分之一

繼承財富並未消失。即使 Du Pont 離開榜單，Forbes 估計其家族 2000 年總淨值仍達 140 億美元；Mellon 100 億、Rockefeller 85 億。老錢正悄悄被新繼承財富（如 Walton 家族）取代——而新繼承很快也會變成老錢。

與鍍金時代相比，今日富豪其實「相對溫和」#

若以財富佔當時 GDP 的比例換算為 2006 年美元：

• John D. Rockefeller：3,053 億美元
• Andrew Carnegie：2,812 億美元
• Cornelius Vanderbilt：1,684 億美元
• Bill Gates：530 億美元（在歷代美國富豪中僅排第 13）

社會差距也已縮小。十九世紀億萬富豪與一般人的生活差距是「能否每天洗熱水澡」這種根本層級；今日 400 大富豪與中產律師都能搭機度假、住好飯店、打同一個高爾夫球場。差別仍在，但已不再驚天動地。

一個未完的問句#

Kevin Phillips 在 1991 年預測這波財富累積即將結束。他的時點預測錯了（榮景又延續 15 年），但他指出的三項警訊正逐漸浮現：

1. 民眾意識到財富僅集中於頂端，中產並未受惠
2. 民眾將致富視為濫用而非成就的結果
3. 高槓桿與投機泡沫的內爆引發重大下行

Andrew Carnegie 曾說「死時富有就是死於恥辱」，並以三千座公共圖書館回饋社會。Forbes 400 時代雖然成就了空前的科技與金融創新，但能撼動公共想像、與 Carnegie 圖書館或 Vanderbilt 家族 Biltmore 莊園相提並論的「存在性手筆」（existential gesture），仍有待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