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有關年老的書，因為老化是人類共同的命運。有許多問題本書並未觸及——我們沒談老人的居家與健康，沒談他們對有意義的活動與溝通的需要，只專注於反思「我們面對年老的心態」，盼望藉此立下一個判準：分辨哪些反應只會加重偏見，哪些反應能讓老人與我們都得自由。

前面的討論有一個核心信念：

我們無法給出自己不曾領受的東西。耶穌在從男孩手中接過五個餅之前，並沒有使餅倍增餵飽群眾。同樣地，唯有當我們接受長者成為導師，才能給出他們真正尋求的幫助。

只要我們繼續把世界切成強者與弱者、幫助者與受助者、給予者與領受者、獨立者與倚賴者，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關顧——那只會不斷擴增分界，而首先遭殃的總是老人。

正如西方世界得到的最大禮物，是東方讓它得以被改變；長者最大的貢獻，也是給我們機會，以建設性的方式與那「正邁向年老的自我」相連。身障者提醒我們自身的局限，盲者提醒我們缺乏願景，克服焦慮的人提醒我們自己的恐懼，窮人提醒我們的貧乏——老人，則該提醒我們自己的年邁。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內心與所有人類的苦難與成長同舟共濟，捕捉到完熟的生命歷練。這種內心的同在，正是人類群體的基底，是真正的關顧與醫治發生之處。所以說：我們進入黑暗，是為了走向光明；我們談論年老的自我，是為了更完整地關顧年老的他人。

變老是最重要的人類進程，否認它必然造成極大的傷害。而一再探索、發現「年老自我」的男男女女，擁有一個特別的機會：不僅豐富自己的生命品質，也豐富全人類手足的生命品質。

我們有誰知道，生命的輪輻何時完成轉動？有誰知道要年長到什麼歲月，才足以來到安靜的歇息處，教導經過的人？生命的奧祕正在於：我們無法自己決定生命何時才算完成。

馬車輪子靠在白雪中的白樺樹上，向我們訴說生命週期的完成。然而輪子何時停止，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對某些人，這是眾星拱月的時刻，對另一些人卻是全然被遺忘的時刻；對某些人是力量的巔峰，對另一些人是無力的低谷；對某些人是創意盛放，對另一些人是自信盡失。輪子轉動不休，我們卻永遠不知它何時停下。

但有一件事我們確知：對那位人子而言，當他失去一切——傳講與醫治的能力、成功與影響、門徒與朋友，甚至他的上帝——輪子才停止轉動。當他被釘在木頭上、被剝奪一切為人的尊嚴，就知道他的年邁歲月已然足夠，於是說：「成了！」（約十九 30）而這具已死的身體，對那些耐心承受年邁的人，卻成了盼望與新生的記號；他們經過十字架時也會說：「這人真是神的兒子！」（可十五 39）

人子進入了神子的完熟。他是照進我們黑暗的光，向我們顯明：輪子轉動，不是回到原地，而是朝著救恩歷史又前進一步。每個人只能活出一個生命週期；但我們若同在一起，年老就能成就那位人子所賜的應許——以自己的年老與死亡，為世界帶來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