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如何走出去幫助長者」,而是「如何讓長者進入我們生命的中心」——懂得營造一個空間,專注地傾聽他們的看法與分享。我們常一心想著傳講、教導、糾正,反而攔阻了自己去領受所關懷之人能給予的一切。

醫治,豈不是從恢復「自我價值感」開始嗎?除非有人發現他人的美好、願意像收下寶貴禮物般接納他們,這種醫治便無從發生。而我們自己,也唯有透過關懷者的眼光肯定至善的自我,才能確知自己是有價值的人。

然而,接納長者進入內心,絕非易事。我們常不願面對、更不願「感到」年老,在內心深處抱著「自己永遠不會改變」的假象而活。我們不但想否認安養院或深鎖房間裡確有老人,也想否認他們喚醒了自己心中的那個老人。於是他們成了陌生人——而陌生人是可怕的,彷彿威脅著要奪走我們自以為擁有的東西。

有位三十二歲、聰明英俊的男子吉姆,立志投身老人工作。旁人卻驚疑地問他:「難道你沒別的事好做了?」「為什麼不做年輕人工作?你很會帶他們。」吉姆反思道:「有人讓我覺得我的興趣沒有前途。但我想,或許是我的關注,引爆了別人還沒準備好面對的懼怕——怕自己也將變成陌生的老年人。」

關顧長者,首先意味著讓自己去體會年老的經驗。唯有認識生命的無常,人才能在瀕死時臉上綻放微笑。這條路,首先是邁向「正在老去的自我」,並從中找到能醫治一切同處此境者的力量。

若主人不在家,客人不會感到被歡迎。我們慣於給的建議、勸導、告誡與好話,往往讓人覺得有距離而非可親;當我們一心只想「給老人找點事做」或「提供娛樂消遣」,就會忽略了:許多人要的不是消遣,而是有人傾聽;不是娛樂,而是支持。

有位老婦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位很好心的年輕學生來看我,我們相談甚歡。我跟她談我的丈夫、孩子,也說我常感到孤單悲傷,說著說著淚水就流下來——然而心裡卻是喜樂的,因為有人願意聽我傾訴。可是幾天後她回來對我說:「我想了很久您說的孤單,或許您有興趣參加我的一個俱樂部?」聽了我很不好意思,因為我讓這好心人操了許多心。我當初,不過是希望有人傾聽和了解而已。

老人固然需要許多實際的幫助,但更有意義的,是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年老自我」當作資源獻給他們。只要老人仍是個陌生人,關顧就沒有太大意義;那老年的陌生人,必須先成為我們內在自我的一部分、成為家中受歡迎的朋友。那麼,懂得關顧的人有什麼特質?其中兩點最為重要:貧窮憐憫

貧窮:清空自己,為人預備空間#

「貧窮」是心中的一種特質:不把生命當作需要捍衛的財產,而當成要分享出去的禮物。它是一種持續的意願,向昨日告別、邁向未知;是一種內在的了然——每一時、每一日、每一年都不真正屬於我們,而是溫柔的提醒,叫我們不忘「給予」的呼召,不只給出愛心與行動,更是給出生命本身,交給那些將要取代我們的人。

關顧的弔詭在於:正是「貧窮」成就了一位好主人。當我們的雙手、頭腦與心思被憂慮和盤算完全佔據,就再沒有空間,能讓陌生人賓至如歸。

想像走進一間輔導、牧師或老師的辦公室,若牆上、桌上、椅子上堆滿了書,我們會懷疑自己的問題值不值得被聽見——這就是「完全被佔據」的實況,如同引擎空轉卻動彈不得、反而堵住車流的車陣。因此,為老人騰出空間,首先意味著:不再把生命視為不可分割、必須不惜代價捍衛的財產。

若我不肯承認生命不過一瞬、可享受卻無法緊抓,如何能讓年老進入我的世界?若我像守財般抓緊生命、深怕被奪,又如何能讓走到我面前的老人感到被歡迎?

於是,關顧老人意味著甘願「成為貧窮」:放下「我能開創生命、且無人能奪去」的幻想。這種貧窮是一種內在的超脫,讓我們自由地接納陌生的長者、與他們結為親密的朋友。當我們因擺脫「生命不朽」的幻想而變得貧窮,就真能與老人同在——傾聽而不急著回答,看見他們能貢獻什麼而不焦慮自己能給什麼;在那清空了痴心妄想的空間裡,不只有麵包和酒,還有生命的故事可以分享。

憐憫:在忍耐中彼此連結#

憐憫能醫治,因為它將我們在「忍耐」中連結在一起——也就是,單純地一同等候生命完熟。

一顆貧窮的心,能生出憐憫,因為它願意認識並分擔年老的痛苦。憐憫讓我們克服對「陌生長者」的懼怕,邀他們如客人般進入心中最親密之處;當我們卸下出於防衛而劃下的老少之別,就能一同承擔年老的重擔。如此,關顧者與被關顧者不再是強弱的對立,而是在各自的人性中共同成長。

憐憫讓我們看見悲傷中的美麗、痛苦中的盼望,在鐵絲網裡發現花朵、在冰凍的原野找到一處柔軟。它讓我們注視光禿的頭頂、朽壞的牙齒、變弱的手勁與皺紋,感受衰退的記憶與漸失的思緒——不是為了印證生命的荒謬,而是溫柔地提醒:「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約十二 24)憐憫並不會除去年老的痛苦,卻提供了讓軟弱轉化為堅強的空間。

多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把憐憫比作純淨的沙漠,在那裡一切虛假的差異都被剝除,人因同是上帝的兒女而彼此擁抱:

沒有一處曠野,像憐憫的曠野如此可怕,如此美麗,如此乾旱也如此豐饒。它是唯一能夠如百合綻放般茂盛的沙漠。

正是這樣的憐憫,讓我們得以活出許多不同的生命——既活出年輕,也活出年老。有人說:「你活出的生命,就像你說出的語言那麼多。」每當我們讓別人進入自己的沙漠、學習說他們的話語,就與他們共同生活,加深了彼此的人性。而我們是否真的知道,老年人的語言何等豐富?

貧窮與憐憫,是關顧者的特質,也是我們自畫像的基本元素。若想醫治所遇見那些絕望而困惑的人,我們就要不斷描繪這幅自畫像。接下來,讓我們看這醫治如何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