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第二部要談「關顧」。畫家奧斯卡‧柯克施卡（Oskar Kokoschka）講過一個參訪倫敦美術館的故事，能幫助我們體會：在老年的情境中，關顧究竟是什麼。

二次大戰時我住在英格蘭，光景淒慘貧窮。我妻子比我年輕又勇敢，她說：「讓我們去美術館散心一下。」彼時全世界都受戰火蹂躪，一個荒蕪、廢墟、崩壞的世界，變得更加貧困悲哀，真叫人悲忿。我在美術館看到林布蘭最後的自畫像：看起來如此醜陋、沮喪、可怕、無望，卻是一幅絕妙的畫作。我立刻想到：一個人竟能從鏡中看到自己凋萎、此外別無所見，然後把自己畫成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多麼神奇的畫像！我從中找到了勇氣，也拾回了年輕的活力，不禁脫口而出：「聖哉！林布蘭。」的確，我的人生要感謝那些藝術家。

這位藝術家誠實無偽的自畫像，帶給人類新生命——從關顧的角度看，沒有比這更傳神的描繪。林布蘭（Rembrandt）一生留下六十三幅自畫像，不僅是「研究情感呈現的典範」，更是「透過他最內裡的性格，對靈性的一種尋求」。他深知：若真想看穿人內裡的奧祕，就必須進入自己最深、最黑暗的地窖，如同進入明亮的房間。最個人性的，也就是最普世性的；當他愈年邁，就愈能觸及人類經驗的核心，讓人從自己的悲哀中認識自己，並尋回「勇氣和新的青春」。

如果我們不願一再重繪自己的自畫像，就無法去關顧別人。這不是病態的自我迷戀，而是對那些在黑暗中尋找光明者的一種幫助。

要關顧他人，就必須把脆弱的自我呈現出來，作為他人得醫治的源頭。因此，關顧老人，首先意味著進入並貼近那正在變老的自我，體會自己的時辰、經驗自己生命的週期。若我們逃避自己的年老，又怎能預備好面對其他長者？若長者訴說的故事，正是我們想掩蓋的傷口，我們又怎能傾聽？

「他若真想看穿人內裡的奧祕，就必須進入自己內裡的最深處，進入他黑暗的地窖，如同進入明亮的房間般。」

因此，在老年情境中談關顧，要先談「關顧是邁向自我之路」，然後才能談「關顧是邁向他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