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談的黑暗,多半與社會的結構性腐敗有關,阻礙了對許多老人的關顧。要為這些明顯的結構缺失提出解方,已遠超本書範圍與我們的能力;許多引發老人劇痛的處境,恐怕未來仍會持續多年。
然而,任由黑暗遮蔽我們、對老人生命中可見的光明視而不見,同樣是一種試探。在一切黑暗之中,我們很可能會與一位面帶微笑的老人不期而遇,提醒我們:即將看見的,遠超乎原先的想像。

林布蘭 《西面見主》,1669年
若我們想成為光明的子女,就要去靠近那些身懷神祕禮物的老人。
老西面(Simeon)正是這樣一位長者:
在耶路撒冷有一個人,名叫西面;這人又公義又虔誠……他得了聖靈的啟示,知道自己未死以前,必看見主所立的基督……西面就用手接過他來,稱頌神說: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你的救恩……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民以色列的榮耀。 (路二 25 ~ 32)
西面打破了我們的悲觀,他的祝福像溫柔的笑容,直視那些令人沮喪的統計數字,彷彿在問:「你可曾想過,年老也能是一條通往光明的路?」他打開我們的眼,讓我們也聽見詩人的話:
義人……栽於耶和華的殿中,發旺在我們神的院裡。他們年老的時候仍要結果子,要滿了汁漿而常發青。 (詩九十二 12 ~ 15)
你的言語一解開就發出亮光,使愚人通達。 (詩一一九 130)
除去年老的迷思#
摩西也說:「問你的長者,他必告訴你。」(申三十二 7)或許有些長者正因我們的偏見而隱而未現,我們該把他們帶到當中,讓他們驅散我們生存的疑惑,教我們分辨「木材的頭與尾」。
問題是——我們的統計、報告與問卷,很少讓這些老人現身。關於老年的黑暗面資料汗牛充棟,光明面卻在謀利者的電腦裡幾乎看不見。但今日已有人開始拆解這些迷思,深信年輕人與中年人對變老的種種恐懼,多半基於流言而非事實。亞歷山大.李夫(Alexander Leaf)為《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所做的研究,優美呈現了俄羅斯、克什米爾、厄瓜多爾各地安詳的長者;柏妮思.鈕加頓(Bernice Neugarten)針對兩千多位七十至七十九歲老人的長期研究也清楚指出:老年並非只能逐漸喪失自我的陰暗終點。
對老年的成見,造成不必要的恐懼,也挑起「不同年齡層之間的排斥與敵意」。鈕加頓說:只要我們相信老人是窮困、孤獨、多病、不快樂的(或反過來,是有權勢而極端保守的),就會理所當然把他們推到次等的地位。
其惡果是:年輕人恥於接近長者,長者也不再能當年輕人的導師,無法帶他們認識自己終將年老、發現創造力的泉源。社會中許多暴亂,都源於「我不會死」的錯覺——誤把生命當成要捍衛的財產,而非要分享的禮物。當老人不再能帶我們認識自己的老年,我們很快就會玩起危險的權力遊戲,高舉青春永駐的幻想;到頭來,長者的智慧無從傳承,長者自己也無法深刻認識生命——因為沒有樂意學習的學生,誰能留下當老師呢?
老年綻放的獨特光芒#
長者在社會中不必然是灰暗、失語、無法自立的一群。事實上,許多老人比年輕人更顯出差異、特點與獨有的天分——歲月讓每個人愈活愈成為獨特的自己。
當我們拋開懼怕、走近他們,就會看見:老人講故事時,孩子眼中滿是驚奇。我們想起年邁的教宗若望二十三世(John XXIII)把生命獻給古老的教會,年長的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把希望帶給垂危的印度人;我們在林布蘭最後的自畫像裡看見從前看不到的深邃,在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最後的作品裡看見登峰造極。老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堅毅的臉、老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銳利的眼神——許多老人年復一年與世界搏鬥,臉上固然刻著破碎與疲憊,卻透出一道不會消失的光,因為那正是「年老而生」的光。
延伸見證:荷蘭祖母的臉
當我想到她,浮現的不是憂傷,而是溫暖的微笑。我彷彿看見她美麗的白髮和瘦小溫和的臉,每次親吻都留下溫柔。她總坐在安樂椅上,專注聽我說爸媽、兄弟姊妹、讀書、受聖職、我的計畫與期望,永遠站在我這邊。她很少提起過去八十年,但我能從她眼中看見那小小荷蘭農場緩緩流逝的時光:她與共度四十五年的丈夫、十一個孩子,她如何教我父親學步、學語、走上自己的路;她一生受氣喘所苦,她在窗後看著門前的靈車而想起丈夫的出殯,她不停打毛線為兒孫織毛衣。有一天,她手持念珠對我說:「你為我抹油祝聖真好,我想我已準備好上路了。」隨即又笑:「但因為你做得很好,我打算多留一些時候,好為兒孫多念些玫瑰經。」直到某天,她坐在窗邊椅子上,手握舊祈禱書,低著頭,就這樣安詳而滿有光輝地離去。
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哥哥猶利安生日那天寫道:「我想,我們兩個是人群中幸運的少數,仍保有開放的心智與年輕的靈活,因此能享受過去各種經驗所結的果子。」
於是,繼「什麼使老人感到被排斥」之後,我們要問一個更難的問題:「是什麼,使某些人的變老成為通往光明的路?」痛苦總比快樂更容易被清楚談論——正如腿沒毛病時我們不會談它。若要成為光明的子女,我們就得走近那些身懷神祕禮物、未淪為排拒受害者的老人;他們的人數,遠多於「老人悲慘論」者要我們相信的。就像八十多歲的芙蘿麗妲.史考特—麥斯威爾(Florida Scott-Maxwell)所說:「高齡使我迷惑。我八十歲後變得非常熱情……我很驚訝自己仍燃燒出如此火熱的信念。」
要描繪圓熟的老年並不容易,但或許可以從三種特質著手:盼望、幽默、願景。
盼望:從「寄望」到「盼望」#
年老通往光明的一種方式,是由「寄望」轉向「盼望」。
- 寄望是有一個具體對象——汽車、房子、升官、發財。
- 盼望則是開放的,建立在「相信對方會信守承諾」之上。
婚姻若建立在寄望上,危機不斷;建立在盼望上,就充滿可能,因為重要的是「伴侶本身」,而非他能做什麼、有什麼。
從寄望到盼望,需要一段緩慢的「擺脫」:從一件件大小事上抽身,展開雙臂擁抱未來。羅伯.卡司特鮑姆(Robert Kastenbaum)提醒,一旦被社會貼上「老年」標籤,這轉變反而不會發生——它「需要在中年就轉變對時間與死亡的看法」。
榮格(C. G. Jung)也看重這轉變的時機:「當一個人全心奉獻於工作、如到生命的正午,正是最大轉變的時刻。這也是暮光浮現、人生下半場開始之時……在正午開始下坡,早晨的價值與理念就此被顛覆。」每一次放下慾望、改變方向、失去朋友、開啟新計畫,都是機會,讓我們在日常寄望的波濤之下,觸及更深的盼望。這些若不趁年輕學會,又怎能指望到晚年才學會?
當盼望滋長,我們漸漸看見:人的價值不在成就了什麼,而在「他這個人」。
莊子的老櫟樹:無用之用
一則出自《莊子》的寓言:木匠與徒弟看見一棵又老又粗的大櫟樹。木匠問:「你知道它為何又大又老嗎?因為它沒用。若有用,早被砍去做成床、桌、椅了。正因無用,它才能不斷生長,長到你能在樹下乘涼。」當一棵樹的價值就是它自己,它便能不斷成長、迎向光明——這正是盼望的力量。

盼望、幽默、願景,造就幸福的人
幽默:與死亡溫柔共處#
光明的路程充滿盼望,也因此充滿幽默。幽默是「令人莞爾一笑的學問」:它與批評保持距離卻不犬儒,帶著寓意卻不嘲諷,闖出空間卻不叫你孤獨。
一次,一位高級外交官跪吻教宗若望二十三世的戒指,說:「謝謝您頒布那麼美好的通諭《平安歸世人》。」教宗微笑答道:「喔!你也看過啦?」又有人問他:「梵蒂岡有多少人在做事?」教宗想了想說:「呃,大概一半吧。」
幽默是上乘的美德,讓我們認真看待自己與周遭,卻不至於太過頭;它把死亡帶進生命的每個時刻,不是恐怖的入侵,而是溫柔地提醒我們事情的分量。在世界各地,有幽默感的老人總能在我們過分嚴肅的世界裡開最美的玩笑——阿姆斯特丹用長電纜給佔據校舍的學生送食物、還戲弄緊張警察的老媽媽們;威尼斯海濱與嬉皮、瑜珈師、冥想者長談的老人;厄瓜多爾那位一百二十三歲、被問及如何看女人時大笑「我不再能好好看她們了,但靠感覺,我能告訴你她是不是女人」的老者。他們衝破因懼怕猜疑而築起的高牆,臉上滿佈皺紋,卻散發出「超過眼界」的光。
延伸見證:喜歡照顧活物的老婦人
她是我見過最快樂的人,儘管艱辛對她並不陌生——多年前喪夫、收入微薄、視力日壞,她仍快樂地拉拔孩子長大。每當我放學忘了去看她,她會說:「渥特,我今天很想你。」她家滿是貓、魚、鳥、烏龜,還有一隻叫「活力」的狗。我問她怎麼管得了這些動物,她笑說:「我喜歡照顧活著的東西,牠們不斷提醒我生命的美妙。」她每晚坐在玄關,溫馨地和每個路過的人打招呼,最愛說:「要快樂和幸福哦!」——她自己正是如此。她八十多歲過世,認識她的人都說:她實在是「快樂並且幸福」地離去。我們從她學到一生的功課:年老不僅可以承受,而且是有趣的。
也許正是這種超然、溫柔的「放手」,讓老人打破生命不朽的假象,能對昔日危急緊迫的時刻一笑置之。當每件事各得其所,就有真實的理由來祝福生命。
願景:被光明呼喚回家#
盼望與幽默孕育出新的願景。我們或許都遇過這樣的老人,彷彿超越了存在的界線,身處溫柔慈愛環繞的光明中;那光像友善的主人,呼喚我們回家。芙蘿麗妲.史考特—麥斯威爾如此描述她的晚年:「長壽讓我更接近真理,卻無法用話語呈現……我想告訴人們:當我們年歲漸長、或許害怕變老,正是開始『新發現』的時刻。若問發現什麼,我只能說:每個人必須親自去找,否則就不算發現。」
這種隨年老而增長的願景,能帶我們超越人性的限制,既掙脫過去的轄制,也放下此刻自以為重要的東西,讓「生與死」的痛苦界線逐漸消融。赫胥黎在第一任妻子瑪麗亞臨終時,撫著她的頭輕聲說:「去吧,走到光明中……沒有回憶,沒有悔恨,不為自己或他人的未來掛慮。只有光明,只有這樣單純的光景,這樣的愛,這樣的喜樂。」
漢.富特曼的臨終領悟:眾人共見的「光」
荷蘭神父漢.富特曼(Han Fortman)在印度旅行時發現罹患絕症,回鄉等死。在氣力漸失的病床上,他寫下:人生的關鍵時刻(如死亡),即使來自不同文化與信仰,人們都會找到同一個字——「光」。印度教與佛教「覺悟」(Enlightenment)之光,與基督教的永恆之光,在基本要義上必有相通:兩者都是藉「死」進入那光。差別在於,佛教徒生前就在修行中學習安住於這光(涅槃),而現代基督徒往往不然。凡真遇見上帝的人,就不再心繫身後的問題;凡學會住在上帝「大光」中的人,也不憂慮明天這光是否仍在。當神聖之光重新成為日常的倚靠,對「身後何往」的焦慮自會消失。
一個瀕死的人竟寫下這些,見證了何等強烈的願景:年老能夠成長,繼而進入光明。那劃分文化、信仰與人群的昏灰界線,都被這光抹去,把所有膚色的人聯成一道環繞眾人的彩虹。
盼望、幽默、願景這三者,造就出幸福的人——他們能保持心胸開放,「同時享受長期經驗的果實」。耶路撒冷聖殿裡的老西面正是其一:如同峇里島那位被帶到會眾面前的老祖父,西面受命宣告——他懷中的嬰孩,正是為所有人預備、眾目可見的光。於是年輕人與老年人得以彼此擁抱,明白老年終究不是「最後的族群隔離」,而是最後的錯覺;因為我們最終不是以老少之別互相區分,而是以「光明之子」的身分彼此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