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法國作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在一部資料詳實的老年研究中,細究年老在生物、民族、歷史、現象學各層面後總結:「……絕大部分的人以憂心和反抗來看待年老。他們覺得年老比死亡更令人厭惡。」她的老年觀瀰漫著悲觀與沮喪——而這也正呼應詩篇三十一篇古老的哀訴:

上主啊,求你以慈愛待我,因為我遭遇患難; 我的眼睛因哭泣紅腫,身心也都衰殘。 愁苦耗盡了我的生命;憂傷縮短了我的歲月。 患難使我衰弱;我的骨頭都枯槁了。 所有的仇敵都戲弄我,左鄰右舍都譏笑我; 連那些知己的朋友也都怕我;他們在街上遇見我就一一躲開。 大家把我忘了,把我當作死人;我像被丟棄了的廢物。 (詩三十一 9 ~ 12,現代中文修訂版)

「被丟棄」的現實#

「被丟棄」——這正是許多老人今日的處境。以美國為例,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有兩千萬,其中近七百萬生活在貧窮線下、或貧困到無力負擔必要醫療;上萬間安養院裡住著百萬老人,許多地方過度擁擠、人手不足,根本談不上妥善照顧。做老人工作的莎倫.克爾丁(Sharon Curtin)說得沉痛:「作老人和窮人是全職工作。」諷刺的是,美國人每年花至少五十億美元在各種抗老的玩意兒、化妝品與科技上,真正用在年長者身上的卻寥寥無幾。

也難怪許多老人會借詩篇的話說:「大家把我忘了,把我當作死人;我像被丟棄了的廢物。」我們的社會沒有他們的一席之地。這種放逐今日或許不再那麼公然,結局卻一樣。

西蒙.波娃說得對:對許多人而言,變老比死亡更令人害怕。我們無法想像存在之外的狀況,卻能預期老年被逐出社會的痛苦——等待已知的折磨,比等待離世的未知更叫人恐懼。

八十二歲的芙蘿麗妲.史考特—麥斯威爾(Florida Scott-Maxwell)道出這種心情:「我們一直悄悄問自己:『這年紀還沒到時候嗎?我還必須活多久?』因為年老比死更令人害怕……等候死亡讓我們消沉,並且討厭自己即將變成的樣子。」

我們不能否認這些事實與感受,反而必須進入其中,並追問:「究竟是什麼造成老人感到被排斥?」至少有三個因素,可視為三種拒絕:

  • 隔離——社會的拒絕
  • 孤寂——朋友的拒絕
  • 自我迷失——自我內裡的拒絕

隔離:社會的拒絕#

克萊爾.湯森德(Claire Townsend)稱老年是「最終的族群隔離」。在一個看重「做什麼」「擁有什麼」勝過「存有」的文化中,這說法格外貼切:工作、房子、車子、存款、股票、人脈、學歷……成了生活的動力核心;而那些不再能以這種「想望」方式與世界打交道的人,就註定成為局外人。

這也解釋了志工處境的矛盾。許多老人即使已存夠養老金,一旦不能賺錢,仍容易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把義務工作看成次等行為——在一個自由時間愈來愈多的社會,「志工精神」竟不被引以為榮,實在弔詭。

真正把老人推入隔離的,往往是職場制度——例如強迫退休,把人排除在「以做什麼、有什麼、得什麼來自我認定」的圈子之外。不再能加入這場競爭的人,價值被淪為分數表上的數字,彷彿成了社會「悲慘的多餘之物」。

莎倫.克爾丁一針見血:「視物質財富等同成功、把瘋狂消費者當模範公民的文化,不會給老人什麼空間。他們過了有競爭力的年紀,就被送到垃圾堆、護理之家、退休中心,直到『最終休息站』。」

在西方,怕變老多半是怕不能活出周遭對你的期望——他們要你有生產力、有成就、守得住財富。於是當人因退休而脫離創造財富的陣營,就被看扁:被容忍,卻不再被重視。一個以圖利為核心價值的社會,本質上不會尊重老人,因為真正看重長者會破壞它的優先順序。

這也說明了為何少數握有權力的老人,會緊抓財富、權力與影響力不放,寧可選擇壓迫者而非受迫者的角色。我們看到教會與社會裡有權勢的老人,如何焦慮地抱著過時觀點與老舊習慣,阻礙了真正的成長——他們抓住的,不過是這個成功導向世界留給他們唯一可接受的自我認同。如此,他們與那些較不幸的同齡人一樣,都是年老的受害者。

隔離常以不易察覺的形式發生。孩子寫信給祖父,只挑他「想聽的話」寫;年輕人探訪長者,卻很少讓他們參與自己的生活,深怕使老人受傷、驚嚇或難過。爭議避免了,真相卻隱藏了——這些善意的做法,反而把長者關進「選擇性溝通」的牢籠,使他們不能如實看見、明白、解讀自己所在的世界。

芙蘿麗妲.史考特—麥斯威爾寫道:「我們活在自己製造的地獄邊境。世界一直變窄,而持續窄化就是不斷的痛苦。朋友死了,其他人搬離……我們容易住進自己塑造的世界,成了隸屬『年老國』的公民。」

更甚者,隔離常被「自我隔離」強化:我們往往很早就落入壁壘分明的思考與行為,藉此感到安全;一旦這套自建的舒適模式不再管用,便格外容易因他人的排斥而受傷。因此,是社會的排拒加上自我的排斥,共同讓老人自覺無用、被晾在一旁。

孤寂:朋友的拒絕#

孤寂——生活歷史的中斷

孤寂,意味著生活歷史的中斷,與熟悉的關係疏遠、社群的剝落。

隔離雖是老人陷入困境的基本要素,但真正最深的感觸往往是孤寂,而非隔離。孤寂是束手無策地看著朋友圈日漸縮減,又絕望地發現,短短餘生已無力再擴大交友範圍。孤寂是深知不會再有人像逝去的老友那樣親密,因為朋友就像美酒,「待酒變陳後,才可暢飲」(便西拉智訓九 10)。當共度一生的旅伴一一離開,你就知道自己必須獨自上路;即使途中遇到善意的人,你也無法對他們說「你記得……嗎?」,因為他們並未參與你的過去。於是生命成了破碎窗戶所反映的支離影像。

這裡要區分「孤立」與「孤寂」:孤立只是客觀上社交較少,許多人也安於寥寥數人的往來;孤寂則是相對於自己「先前的生活」而言的失落——即使人還在朋友親人身邊,卻不斷緬懷逝去的美好時光。如果說隔離是被社會拒絕,孤寂往往就是被自己朋友「拒絕」的經驗。儘管我們理智上明白,配偶或摯友先我們而去自有種種緣由,心裡仍會湧出被拒絕、甚至憤怒的反應——因為自己被獨留在一個既殘酷又無憐憫的社會。這種感覺常深埋心底、很少說出口,卻一樣真實而痛苦。

自我迷失:自我的拒絕#

隔離與孤寂讓老人嚴重疏離於社會,但最具破壞性的,也許是最後這種——自我拒絕。這是一種內在的放逐:老人不僅覺得不再受這講求利益的社會歡迎、不再能維繫親密友誼,更感到自我價值被剝奪,最內裡的生命已「漂泊離家」。一個失去內在自我的人,就沒什麼好活的了,正如便西拉所嘆:

唉,死啊!對那些有欠缺的人,那體力衰弱、臨終的老人,那凡事掛慮、頑抗而又失去忍耐的人,你的判詞反是美好的! (便西拉智訓四十一 2)

自我迷失在某些人身上清晰可見:他們的全部本質被過去併吞,現今難有滿足,望向未來如同墜入巨大的黑暗。羅伯特.布特樂(Robert N. Butler)指出,這種「我等於我的過去」的執迷,將老人監禁在憂心、罪惡、失望與焦慮之中。在一個以生產力定義人性的社會,一旦有人讓老人相信「自我價值取決於朋友多寡」,他們便淪為這觀念的俘虜,失去內在自由,只能變得乖僻、苦毒而尖酸,眼中的未來只剩空虛、黑暗與地獄。

當人失去了「自己」,就沒有希望。隔離與孤寂奪去生命核心,讓最神聖的內室向邪惡的力量敞開。對某些老人而言,確實只剩黑暗——看不到顏色、辨不出徵象、無法信任任何人,心中充滿怨恨、氣憤、妒忌,有時是暴力的怒火。

從中世紀的黑暗時代到莎士比亞的《馬克白》(Macbeth),再到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的電影《失嬰記》(Rosemary’s Baby),人類反覆訴說同一主題:老人可能變成醜陋暴躁的巫師巫婆,四處施展危險的魔咒,散播會傳染的懼怕。難怪西蒙.波娃的研究會瀰漫如此深沉的悲觀——面對那些統計數字與隨處可見被拒的老人,實在很難相信年老除了通往黑暗,還能通往別處。

斯巴達老人的故事:黑暗之圈

一則希臘斯巴達的故事,生動刻畫了這無從逃避的黑暗。一位老人被社會隔離、失去朋友、飽受拒絕,決定自己掌握命運,離村上山尋死。臨行前,他的兒子吩咐孫子拿一條毛毯給他保暖,孫子卻把毛毯撕成兩半——留下一半,好等自己的父親老到該去死時使用。

祖父、兒子、孫子都被同一片黑暗吞沒:在那裡,愛只是愚昧盲目的英雄行為,老年是一段無聲絕望的時期。在斯巴達,老人上山等死;在峇里島,老人被送去獻祭。今天,這種排斥仍在持續,只是手法更迂迴,毀滅性的結果卻毫無二致。

難道我們就該停在這裡,俯首悲傷嗎?我們不這麼相信。因為有時會出現一位年輕人,來到我們當中,說他藏起了一位老人家——這位長者能告訴我們如何分辨木材的頭與尾,免得聚會的屋頂塌下來壓垮我們。這位年輕人揭穿了老年的迷思,並提醒我們:年老,確實可以是一條通往光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