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警示之書」#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將本書定位為兩種隱喻:
- 手搖車(handcar):在游擊區域,輕巧的手搖車先行於厚重的貨運列車前,引爆軌道上可能埋設的炸藥。
- 早期預警系統(early-warning system):報告那些雖然仍在地平線之下,卻已在重塑經濟、政治與社會結構與意義的不連續性(discontinuities)。
未來總是「游擊區域」——那些看似不起眼、出乎意料的事物,往往會讓今日看來勢不可擋的趨勢出軌。
德魯克認為,形塑二十世紀末的力量,並非當下趨勢龐大的慣性,而是這些隱伏其下的不連續性。它們既是已成的事實,也是即將降臨的挑戰,是我們的「近未來」。
四大不連續性#
德魯克指出,重大不連續性集中發生在四個領域:
1. 真正全新的技術登場#
- 即將誕生的全新主要產業與大企業,會同時讓既有的主要產業與大企業迅速過時。
- 過去半世紀的成長產業,源自十九世紀中後期的科學發現。
- 未來幾十年的成長產業,將奠基於本世紀前五、六十年的知識成果——量子物理、原子與分子結構、生物化學、心理學、符號邏輯。
- 接下來的技術年代,將更接近十九世紀末「每隔幾年就有新產業誕生」的節奏,而非過去五十年的技術連續性。
2. 世界經濟取代國際經濟#
- 政策與理論仍以「國際經濟(international economy)」為前提,視各國為彼此獨立的單位,主要透過貿易往來。
- 但事實上,「世界經濟(world economy)」已悄然成形——共享的資訊催生了相同的經濟欲望、抱負與需求,跨越國界、語言與意識形態。
- 世界已成為單一市場、全球購物中心,但對應的經濟制度幾乎付之闕如,唯一重要的例外是跨國公司(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
- 我們對世界經濟既無政策、也無理論可言。
「先進國家」與未能加入此行列的國家之間的鴻溝,已造成富國(多為白人)與窮國(多為有色人種)的裂痕,可能將兩者一併吞噬。若不能恢復十九世紀那種發展能力,二十世紀恐將印證毛澤東與卡斯楚(Fidel Castro)所預言的階級戰爭——只是這次的對立將是種族而非階級。
3. 政治矩陣轉向多元主義#
- 今日社會與政體已是**多元主義(pluralism)**的社會:每一項重要社會任務都託付給為永續而設計、由經理人經營的大型機構。
- 我們仍以十八世紀自由主義的個人主義假設來看世界,但真正主宰我們行為的卻是組織化(甚至過度組織化)的權力集中體。
- 與此同時,這個趨勢也正逼近轉折點:
- 對現代政府的快速幻滅,以及對其執行力的犬儒態度。
- 對其他組織化機構的批判同時升高——天主教會與大型大學內部都出現叛變。
- 年輕世代對所有既有制度都展現同等的敵意。
我們創造出了新的社會政治現實,卻尚未真正理解它,甚至沒有認真思考它。這個新的「制度多元社會」帶來的政治、哲學與精神挑戰,遠遠超出本書(與作者本人能力)的範圍。
4. 知識成為核心資本#
- 過去數十年間,知識(knowledge)已成為經濟的中心資本、成本中心、關鍵資源。
- 這項變化重塑了:
- 勞動力與工作的型態。
- 教與學的方式。
- 知識的意義及其政治。
- 同時也提出了一個新問題:新的權力擁有者——「知識人(men of knowledge)」——應負起怎樣的責任?
本書的核心命題#
本書並非以經濟學、技術、政治結構或知識教育中的任何一者為主題,而是將這些領域中普遍可見的不連續性串聯起來,揭示一幅與既有預測、甚至與多數人「眼中的今日」迥然不同的社會圖景。
我們這群演員仍以為自己在演易卜生(Henrik Ibsen)或蕭伯納(Bernard Shaw),實際上卻已身處「荒謬劇場(Theater of the Absurd)」之中——而且還是在電視上演,不是百老匯。
為何不預測「公元 2000」#
當時流行預測「公元 2000 年」會是什麼樣子,德魯克對這類預測敬而遠之,理由是:
- 1933 年沒有任何預言家能想像 1968 年的現實;同樣地,1900 年的人也無法預見 1933 年的世界。
- 能預測的,只是延伸昨日趨勢的連續性——已發生的事可以投射、可以量化,但這只是未來的一個面向。
- 最精準的量化預測,也無法預測真正重要的東西:事實與數字在不同明日的脈絡下會具有什麼意義。
德魯克以美國貧窮率為例:
- 1950 年若有人預測美國會在本世紀內把白人家庭貧窮率降到 10% 以下、黑人家庭降到三分之一以下,會被視為過度樂觀;但 1966 年就達成了。
- 1959 年若有人預測十年內貧窮家庭數會從 800 萬以上減半至 500 萬以下,會被視為近乎烏托邦;但 1960 年代確實做到了,且同時提高了「貧窮線」的所得標準。
- 真正掌控當下國家心情、形塑政策的,不是這些可預測的數字,而是經驗的意義、品質與感受的轉變——1959 年的關鍵詞是富裕,1969 年的關鍵詞卻是貧窮。
本書的取徑#
德魯克明確表示,本書關注的不是趨勢,而是不連續性:
- 不投射趨勢,而是檢視不連續性。
- 不預測明日,而是審視今日。
- 不問「明日會是什麼樣子?」,而問:「今日我們必須處理什麼,才能造就明日?」
主題侷限於社會層面,但取廣角視野,涵蓋經濟、政治、社會議題、技術,以及學習與知識的疆域。對藝術、靈性等個人經驗的廣大領域,僅作為附帶議題觸及。
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
紐澤西州蒙特克萊(Montclair, New Jersey),1968 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