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淺薄」的書#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以一種少見的自我克制為全書收尾:
- 本書篇幅雖長,只報告了我們經驗與存在的「一個面向」——社會的面向。
- 它探尋技術、經濟、社會、政治、教育中的不連續性;
- 對科學與藝術只是匆匆一瞥,對人的情感與精神生活幾乎沒有涉及。
- 「因此這是一本淺薄的書」——「社會層面是人類存在的表面,可以說是「皮膚」」。
這本書的主題只有一個:已經發生了什麼?它對我們未來的任務與機會意味著什麼?
「它尋找未來的銳邊——尋找那些已經清晰可見、但尚未被察覺的事物」。
作者願為自己主張的能力,不是先知的預言之力,而是有紀律的觀察。
為什麼這些不連續性是「確定」的#
「正因為書中所述事件已是既成事實,它們就不可能消失」——任務只會更迫切。
- 書中所描述的不連續性並不預言會發生什麼,但極高機率地指出了我們將不得不關注的事;
- 同樣地,也指出哪些事不太可能發生。
- 若本書對社會變遷的觀察成立,那麼過去 60 年的趨勢——這也是多數對 2000 年的預測所依賴的——不會主宰本世紀其餘時光;取而代之的,會是不同的、新的趨勢,以及不同的、新的關注。
德魯克同時與「新左派」的願景做了清楚的劃線:
新左派的期待同樣不可能成真。
- 我們不會看到技術與經濟變得無關緊要或退居次位。
- 我們不會看到對「生產」的關切過時。
- 反而,我們會看到快速變化的技術,以及對生產與生產力的新關懷。
- 我們也不會看到一個拒斥組織的社會——反之,核心關注將是「讓組織成為人類完全有效的工具,並成為人類社會的中心器官」。
書的範圍與限制#
德魯克坦率地承認本書方法論上的限制:
- 自我侷限於「社會面向」、且只報告「已發生但尚未被察覺」的事,侷限了本書的時間幅度與範圍。
- 「真正預示明日的,其實是藝術,而不是社會事件」——但無論觀察多敏銳、分析多深入,作者都不比常人更能預言明日的偉大事件(無論是災難或祝福),也不能預言明日的偉大人物(無論是英雄或惡棍)。
但藝術家所預見的未來,我們只能在它已成既往時才看得懂:
- 一百年前,誰能說出法國印象派而非英國前拉斐爾派才預示了明日?
- 誰能說出蘇利文(Louis Sullivan)在芝加哥的早期高樓而非倫敦聖潘克拉斯車站(St. Pancras Railway Station)這座當時最受讚美的維多利亞式紀念建築,預示了 20 世紀的建築?
- 即使我們事先知道哪一條藝術潮流是對的,我們仍無法預先說出它具體體現的是什麼樣的社會或環境。
- 「就像所有神諭一樣,藝術家的願景只能在事後才被理解」。
同樣地,偉大事件與偉大人物只能事後才能被預測。歷史是否有邏輯與規律已被辯論數千年;但我們所有的經驗都證明:歷史的邏輯與規律無法被預見,只能在「事後之明(hindsight)」之中才浮現。在事前,歷史的邏輯與規律只是可能性,所有可能性都同樣或然、也同樣或不。
「不連續性卻是確定的——正因為它們在表面,正因為它們已經發生了」。
在「危險時代」中該做的事#
「沒有人需要被告知,我們的時代是無盡危險的時代。沒有人需要被告知,我們對人類未來面對的核心問題已不再是『未來將是什麼樣』,而是『未來是否還會存在』**」。
- 若我們無法存活,本書的關懷自然也將與我們一同消亡。
- 若我們存活下來,本書的關懷就會成為我們的任務。
德魯克最後對這份任務的描述——也是全書最樸素的結語——可能是最有力量的部分:
「這些是平凡無奇的任務(humdrum tasks)——是修補文明織錦的任務,而不是為「新亞當」設計新衣的任務。
它們是今日的任務,不是 2000 年的任務。
但它們是我們必須投身其中、才配得上明日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