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科疆界正在崩解#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開門見山指出,知識成為社會核心的這場轉變,是全書最尖銳、最重要的一項不連續性——

  • 知識領域處於流變之中:既有的學院、學系、學科都將很快不再合適。
  • 大多數學科本來就不古老——一百年前沒有生物化學、沒有遺傳學、甚至沒有真正意義的生物學,只有動物學與植物學。
  • 有機化學 vs 無機化學」的舊區分越來越無意義——我們在設計無機聚合物(把有機化學的知識應用於矽氧烷等無機物質),同時也在設計「有機晶體」(把無機化學與物理用於有機物質);舊分界正快速成為知識與表現的障礙。
  • 同樣地,生理學與心理學、經濟學與政治學、社會學與行為科學、邏輯/數學/統計/語言學之間的舊界線也越來越無意義。

「最可能的假設是:所有舊有的疆界、學科、學院都即將過時,並成為學習與理解的障礙」。我們正從笛卡兒(Descartes)的世界觀——強調部分與要素——快速走向**「構型(configuration)的世界觀」**,重點放在整體與模式上;這對所有學科疆界都是直接的挑戰。

德魯克強調:

  • 所有機構都需要「拋棄昨日」的能力,大學也不例外——至少必須有自由引進新學科、以新方式組合舊學科。
  • 美、英、日的大學系統因彈性高而具明顯優勢;歐陸大學的「教席」「正教授/副教授」傳統、由教育部統一規範的「任何新學科必須所有大學一起採行才能教」(法、義通行的原則),是嚴重的負擔。

從學科導向轉到應用導向#

引入新學科、淘汰舊學科是大學熟悉的事;但真正全新、且與現代大學一切信念相違的,是知識中心從「學科」轉移到「應用」——這是把應用置於知識中心後的必然結果。

歷史上的脫節:

  • 19 世紀以前,知識與行動幾乎彼此不交——知識服務「內在的人」、行動仰賴經驗與其衍生的技藝。
  • 1820 年起,歐陸對神職、法律、醫學等職業的執業設立了系統教育的門檻,但那是強大行會的法律壟斷;19 世紀末以前,英美多數律師、醫師仍經由學徒制而非大學取得資格——他們在執業與學術上的能力,與歐陸的大學畢業生並無大別。
  • 技術在 19 世紀後半葉前都是與科學分離、靠學徒制傳承——巴黎理工學院(École Polytechnique)1794 年創立並在 1800 年後迅速複製到歐美,但至 19 世紀末,仍仰賴學徒制的英國技術領先甚多;化學與電氣工業興起前,技術進步幾乎都來自技藝出身的工匠與「發明家」,與科學無關;連德國也要到 1910 年才有大量工程系畢業生進入工業界。

因此,傳統大學對知識的搜尋與教學是**「主題(subject)為中心」**的——以學科自身的邏輯來組織。

  • 用組織理論的話說,大學是按「產品」組織,而不是按「市場」或「終端用途」組織
  • 過去 20 年「跨領域工作」迅速擴張——非洲研究、俄羅斯研究、現代都會研究等地區研究中心,從經濟學家、精神科醫師到農學家、藝術史家齊聚一堂;這類跨領域工作越來越動員大學的能量、並決定其方向。

這是知識的意義轉變的徵兆——從「目的本身」變成「達成某個結果的手段(資源)」。過去稱為知識的,現在叫資訊;過去稱為技術的,現在叫知識現代社會的核心能量——「知識」——只存在於應用與被付諸工作之中

工作無法用單一學科定義——終端結果必然是跨領域的

大學會被重新組織#

德魯克進一步推演:

  • 大學的工作會越來越按「有效能領域」而非「學科」組織——例如「中國研究」而非「政府學」;當然中國研究仍需以政府學作為工具、資源、專業
  • 基礎研究將越來越源於某項特定應用的需要——對中國的研究、對健康(而非肌肉功能)的研究會變得更「純(pure)」,關注根本理解與一般概念。
  • 隸屬於跨領域中國研究小組的「政府學專家」,必然也得是中國研究的學者。

由此引出今日無人能完全回答的問題:

  • 19 世紀德國大學意義下的「Forscher(純研究者)」是否會過時?
  • 我們會不會以「應用所引發的問題」作為研究的起點?
  • 專家」也許將從「主人」變成「工具製造者(toolmaker)」——服務於使用工具的人;
  • 「學系」可能變成行政單位,存放員工的人事檔案;他真正的工作可能在跨領域「研究所」內,與所有學科的人組成團隊。
  • 甚至個人歸屬會以「地區研究/文化研究/生態研究」為中心——舊學科則退化為「幕僚式服務」,被有需要的人查詢;今日的學科知識,可能變成電腦系統中的資料庫與記憶單元。

大學的「第三項任務」:社區服務#

知識成為現代社會核心資源,為大學除了「教學」「研究」之外加上第三項新任務——社區服務:把知識轉化為社群中的行動與成果。

我們常聽到「研究 vs. 教學 vs. 學生需求」之間的衝突,但德魯克認為這多半是誤解;真正的兩難來自大學日益走向「社區服務」

  • 最強的教師最常參與跨領域工作。
  • 同一群人最常被政府、學區、企業、醫院、軍方、其他系所聘為顧問——「他在賣他的專長,但他關心的是客戶的成果」——他是以結果為導向、而非以學科邏輯為核心的兼職團隊成員。
  • 二十年前顧問僅限於工程、管理/公共行政、法學院、化學系;今天幾乎所有學科都被捲進顧問工作

學生反叛者所要的「批判式大學」(柏克萊、柏林、東京的訴求)就是「圍繞重大相關結果領域組織學習」。學生看著教授把知識用於大都會、經濟發展、自然環境保護的問題,於是質疑:「為什麼我們學生要被那些既無相關性、無應用性、也與我們及社會的重要需求無關的資訊悶死?

  • 教育者答以「先學工具再應用」——聽起來合理,但若這些科目真的是工具,那它們最好就是在應用中被學會
  • 1967 年美國科學促進會(AAAS)會議上,一位生物學家報告他把學生對生物入門課的厭煩轉為熱情的方法:把課程圍繞校旁湖泊的污染、漁類等問題建構——「結果他們對最抽象的理論也變得敏銳」。

但仍需「專家」(深而精地把一件小事做到極好);學者堅持只培養某狹窄領域的研究生並無錯,只是片面

我們必須同時為兩種情境組織教學

  • 以重大應用領域(必為跨領域)為中心:學生需學會尊重深度分析、尊重專家貢獻。
  • 以狹窄專業為中心:專家要先學到「他只應用一項工具,工具本身達不到什麼」、再學會把專業放回知識整體與其他專業協作的框架中,把它連結到結果。

這兩件事我們今日都還不會做——這就是為什麼今日的學生這麼焦慮」。

德魯克總結三類大學人才需求:

  • 發展與教導跨學科應用的人——把多學科知識整合導向結果。
  • 把多領域知識帶到大學外完成有效應用的人——今日大型大學的「真正明星」,但沒被官方承認
  • 管理者——把不同類型的教師組織為單一機構,讓每位學科專家完成自己的目的並從工作得到滿足,同時整合學生需求。

大學可能提供今日存在最具挑戰、最困難、也最被需要的管理任務」。

知識基礎:1957 年後的新議題#

1957 年史普尼克(Sputnik)升空後,美國公眾首次明白:建立並維護「正確的知識基礎」是國家在智識、經濟、社會、軍事上生存的基礎;知識不再是私事,而是公共議題

德魯克分析「人才流失」與「技術鴻溝」的真因:

  • 人才流失(多在英國)即便比例小(每年離開赴美的合格英人約只佔當年合格人才的 5–6%),仍是病徵——離開的不是平庸者,而是『成熟、合格、成功』的人
  • 人才不是因錢而離開」是核心——他們離開的主因是「現有環境讓他們無法有效發揮、社會對知識的影響不夠尊重」。
  • 美國軍醫流失也是同樣的故事:軍醫的職涯機會在「行政」而非專業實務或研究,而現代醫師認為行政應交給懂管理的外行人,醫師的正確發展是在專科、病人領導或研究上的能力提升

美歐技術鴻溝」常被歸因於美國研究經費更高,但這也基本不對

  • 美國的研究領先多在國防與太空,對民生經濟的「外溢效益」並不大
  • 真正靠軍方補貼出來的只有電腦與飛機。
  • 在其他領域,歐洲在發明上完全不輸美國——「鴻溝」其實在於歐洲無法把研究成果轉化為產品並成功行銷(賽爾旺-許埃伯(Servan-Schreiber)《美國挑戰》一書的觀點);這是管理失敗,而非錢的問題——錢可以分配,但「把科學成果轉化為經濟表現」的行銷與管理能力買不到

知識基礎需要什麼樣的人#

現代社會的知識基礎需要:

  • 既要科學家與工程師,也要人文、政治、經濟、行為科學家。
  • 能理解技術但本身不是科學家/工程師的人
  • 能理解人文/經濟/政治科學但本身不是人文學者的人
  • 能把知識用起來,而不是被學科或方法綁架的人

我們既需要「能創造新知識的『偉人』」,也需要「能把新知識轉為日常行動的『工匠』(journeyman)」

反對「精英機構」壟斷#

我們長期把「精英教育」與「大眾教育」對立,但現代社會兩者都需要——

  • 教育最不能容忍的是「精英機構壟斷社會地位、聲望與指揮位置」
  • 牛津、劍橋是英國人才流失的重要原因;法國的 Grandes Écoles(如 École Polytechnique、École Normale)是技術鴻溝的主因——它們的教育也許很好,但只有畢業生才能進入指揮位置、只有他們的師資「被看見」,這對整個社會是貧瘠化。
  • 同樣地,「「五年後」沒人應該因為你在哪裡取得學歷而對你有偏見」;任何單一機構也不該對知識專業擁有壟斷地位——「我們需要太多的知識者,不能把通往成就、機會、晉升的通道收窄」。

培養「大師」的方式,是把「最大數量的工匠」教到極高標準——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桃山時代的日本(16 世紀)、林布蘭與魯本斯時代的低地國皆然。史上沒有方法能事先識別「將來會成為大師」的人——「唯一可靠的測試是工作中的表現;最不可靠的測試是學校中的表現」。邱吉爾、歌德都是學校表現不佳的偉人。

智力像其他能力一樣,按機率分布」——讓越多人接觸知識,越多智識領袖會湧現;沒有理由我們不能在擴大規模的同時,要求高標準

美國的優勢與缺陷#

美國高等教育的關鍵優勢是「沒有領袖學校與追隨者學校的分別」:

  • 一位北愛達荷工農學院畢業的工程師不會自視為「次等」——他知道 MIT 更難、師資更出色,但他與北愛達荷學院都把目標放在做與 MIT 同樣的事;5–10 年後,沒人在乎他文憑來自哪所學校
  • 哈佛法學院曾想成為 Grande École;甘迺迪政府(Kennedy Administration)似乎優先選用其畢業生,結果反而確保了下一屆政府裡「外人」當道;「他在哈佛法學院畢業,但 Sears 仍然提拔他」這話在 50 年代被作為一句不帶反諷的稱讚說出。
  • 每所美國學校都知道,只要追求卓越,就能向上;每位畢業生都知道,只要努力到位,就能升頂。

但美國也有兩個缺陷:

  • 美國教育對「平庸」過於滿意,這是知識基礎的真正弱點;
  • 對「博士學位」的過度堅持,正在強加比歐洲還僵化的「單一性」於大學。

1930 年代希特勒驅趕的猶太學者大批湧入美國高校——10 年後讓美國一躍取得科學技術領導地位。這些人多半其實寧願留在歐洲;經濟上歐洲也應更容易吸納他們(當時美國正處於大蕭條,預算緊縮);但歐洲缺乏彈性:若已有一位生化學教授,再傑出的人也無法被聘——美國卻能為好人才創造職位,並把他放上工作崗位、調整自己以接納其風格與優勢。

在英、法接收這些學者是慈善與義務;在美國則是機會——這個差異 30 年後一併解釋了「人才流失」與「技術鴻溝」的根源。

維持多樣性:知識基礎的政策核心#

知識社會的知識基礎必須有彈性、能接納新與不同、樂於創新——它需要的多樣性是歐洲大學一般所欠缺的。在教育上,狹隘、地方主義、崇尚一致的反而是歐洲,不是美國

  • 美國(與日本)擁有教育多樣性,但因財務原因正面臨消失危險。
  • 歐洲普遍是政府設計、強加的單一形式。

德魯克的政策建議:

  • 美、日:以稅金支援私立與公立的多樣化機構——讓每位青年得到的補助跟著個人選擇的學校走(而非政府指定)。1944 年戰後的 G.I. Bill 即為先例:對退伍軍人就讀的學校撥定額補助,無論公立或私立,只要符合學術標準。讓每位選擇私校的學生減輕納稅人對公立大學的成本負擔——多樣性才能保留。
  • 歐洲:必須建立「競爭」——需要「教育創業精神」,必須打破自拿破崙以來政府主導大學的模式。德國各邦立大學在「公立」前提下相互競爭,是個可行折衷;戴高樂回應 1968 年五月學運所提的「地方自治」也許是歐洲改革的開端。

知識的政治化#

知識越是社會的根基,多樣性、彈性、競爭就越發重要——同時也意味著重大政治決策必然降臨於知識,並出現「知識政策」的多種替代方案

政府成為主要金主#

過去知識成本不高,今日卻高到只有政府能支付:

  • 美國政府支援所有研究約三分之二;自由世界其他國家比例稍低,總額較少;共產國家則 100% 由政府支援。
  • 這立刻引發「政府指導與思想控制」的問題:金錢支付者怎可能不下指令?而政府控制知識探索是否與自由社會相容?甚至是否符合知識自身的最佳利益?

某些「保護機制」——如委由學者組成委員會分配政府補助——在「分配變得稀缺」「申請者必須選擇」時很難真正有效。而且也並不全然可取——公帑必須有政治控管;其替代不是自由,而是程序性官僚控制或恩庇式擴張(兩者在美、法、英 University Grants Council 都已可見)。

政府金援已不限於國防與太空——而是覆蓋醫學、生物、社會科學。自由社會是否真的願意讓政府來主導社會科學研究?這是否必然會把社會科學帶向「對個人與社會的政治控制」?

必須設定優先順序#

學界長期太急於拿政府的錢、太自信於自身的清白與唯一的判斷力——但他們不會被允許單獨做這些決策,且本質上也沒有資格

我們正面對史無前例的局面:必須為「找新知識」設定優先順序、必須對知識的方向與後果做出決定

這對知識人本身也都是新事——過去從來沒有把知識與其搜尋當作「需要被引導、設限、優先化」的東西

德魯克細化了三類問題:

1. 邊界問題:哪些知識「該不該找?」#

知識本身或許中性,但我們用它做的事絕不中性

  • 諸多行為科學研究只能用於控制與操縱心智——這該被鼓勵嗎?還是這是個只會放出邪惡的潘朵拉之盒?
  • 細菌戰研究:「對方會做、所以我們也得做」這個老藉口仍然有效嗎?

2. 優先順序問題:人才不夠用#

我們在搜尋知識上撞到的是「物理」上的限制,必須開始配給資源——稀缺的不是錢(錢不做研究、人才做),而是有能力產出新知識的人

  • 自然科學、醫學、社會科學、人文都已開始邊際生產力遞減——必須僱用邊際效益較低的人才。
  • 製藥業 20 年來研究人員增加 20 倍——「成果不僅沒成長 20 倍,反而下降」;部分原因是擴張過快、組織不良、規模難管理,但更根本的是「可以僱用學歷與軀體,但無法輕易僱用人」——人需要被培養、訓練與測試,這是錢買不到的時間

行為與政治科學、經濟與社會學的人才尤其少、培養更慢——而我們今日對自然界已掌握得超出能用的程度,對自製的環境(社區、社會、政府)卻嚴重缺乏理解「自然沒變,但我們的人造環境變得比我們對它的掌握更快」。

搜尋知識的優先順序如何設定?該把這些訓練有素、有經驗、被驗證的稀缺人才投到哪裡?誰來決定?」——這是新型的高風險決策,比經濟資源配置的風險更大、我們對它的了解卻更少

例如:應優先研究治癒一種罕見嬰兒疾病?還是改善老年健康?應優先「快速學外語的方法」?還是「加速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方法」?資源該投國防能力(可能影響國家存亡)?還是城市運輸?

這顯然不是「科學」「事實」決策,而是『價值之間的選擇』+ 『對未來高度主觀的判斷』——它根本上是政治決策

3. 結果問題:知識的後果#

控制天氣可以把沙漠變農地——也可能讓千里之外另一地區失水變沙漠

  • 在「決定是否投入天氣研究」時,這項考量何時介入?
  • 該由單一國家做、單一國家出錢嗎?還是該從一開始就國際化?
  • 誰控制?誰買單?

不知道資源分配後會發生什麼#

我們不知道研究資源分配後的結果——

  • 純研究」的高生產力是流行說法,但沒有確切證據:知識人偏好純研究是出於審美(德魯克坦承自己也偏好),但這不應與「事實上純研究有用」混為一談。
  • 既有證據顯示:少數成功的純研究衝擊很大,但大多數純研究毫無影響——只產出下次再版要刪掉的註腳
  • 雷射的共同發明者、諾貝爾獎得主湯斯(C. H. Townes)的個案研究指出:即使最有經驗的研究主管也無法預測哪條純研究路線會通往實用
  • 證據傾向「純研究與發展研究需要互相支持」——但順序未定:有時純研究先行,有時發展先行;自然科學、醫學、社會與政治科學都是如此;比例也未定(顯然每盎司純研究需要噸級的開發研究來搭配)。

系統法、政治與科學家#

德魯克觀察:

  • 自然科學在「系統(systems)方法」上頗有進展——把新知識需求形塑為系統,然後組合不同學科背景的人才(曼哈頓計畫、沙克小兒麻痺疫苗皆為例證)。
  • 但「系統法在社會政治領域是否同樣有效」尚未證明;即便有效,仍會涉及不在經濟計算或單一決策者範圍內的不確定、選擇與偏好。
  • 這些優先順序決策出現在每個層級:國際、國家、大學、學系、實驗室——但知識人,特別是大學中的學者與科學家,多半看不到這種需要:他們仍相信政府或大學「有義務支持任何聲譽良好學者所提的研究案」,而這是物理乃至財政上的不可能

德魯克親自參加過一個科學顧問小組——大半時間都聽科學家抱怨政客為他們各自最關注的領域編預算太少、抱怨政客科學素養不足;少數能談「科學家應使政客能做出政治決策」的人,多半本身已從研究者變成政策行政者;其他純科學家視這些人為「失落靈魂」

個別學者的能力與興趣」應是優先順序的重要考量:

  • 研究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做被指派的事表現更好;
  • 不確定性極大時,越應重視有經驗、表現良好的人之直覺;
  • 同時,多數學者在被引導與組織下能更好工作——曼哈頓計畫多數參與者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仍然做得不錯;蘇聯也一再證明此點。

沒有科學家的參與,這些決策仍可被作出(雖風險極大);而沒有政治家,這些決策無法成立——它們是價值間的選擇,是非科學、非事實的,必須由政治家做出

「真正需要的,是一種科學人與決策者之間的新關係——而這兩方目前都還沒認真思考過」。C. P. 史諾(C. P. Snow)1960 年的 Godkin 講座《科學與政府》是少數有的「內部視角」。

知識本身正在政治化#

從「技藝」到「知識」的工作基礎轉變,意味著知識本身越來越「affected with the public interest」——知識社會的核心決策是關於知識的決策;核心議題是知識議題

一個更深的問題:知識本身是否有未來?#

為知識設定優先順序的需求,必然引發對「知識的目的、方向、意義」的辯論。下一個提問會是:「知識整體上是必要、是值得擁有的嗎?

  • 技術會被視為必要且值得(即便有新左派浪漫主義的反對)——競爭、發展、軍備需求都會逼著我們繼續走;
  • 知識呢?一旦我們開始區分「好知識」「中性知識」「危險知識」,我們可能會懷疑「知識本身是否值得追求」
  • 一個專家群認為「絕對必要」的知識,另一群認為「毫無用處」——只要我們被迫設優先順序、辯論方向,這就會頻繁出現(高能粒子物理就因花費奇高已出現過此類爭議)。

德魯克置入歷史對比:

  • 蘇格拉底(Socrates)在 2400 年前確立知識為西方思想與世界觀的源頭——自此西方人視知識為理所當然。各種正統神學家屢試控制「真知識」的內容,但自希臘人之後,幾乎沒有西方人否定知識本身、質疑其價值與美德
  • 13 世紀方濟會神祕主義者曾發動一次對知識的攻擊,但被托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的偉大綜合所擋下;同時代的方濟會聖人聖文德(St. Bonaventure)為當代立下了立場:所有知識都通往對真理的最終認識,所有知識都被聖化、且能聖化

「我們是否正準備拋棄這個現代西方賴以建立的根基?

我們之所以可能質疑知識,正是因為它太成功——它變得可疑,正因為它已成為「行動的根基」「現代社會的基礎經濟資源」。

  • 蘇格拉底反對辯士(Sophists)並確立知識為善,正是把知識與應用對立——主張「把知識應用於行動,是對知識的誤用;知識的目的是知識,其檢驗是智慧」。
  • 但今日不論我們嘴上怎麼說,行動上都把應用視為知識的目的(至少是檢驗)——蘇格拉底的立場已不夠用。

結語:明日的「主義」可能是「關於知識的意識形態」#

德魯克的最後預言:

  • 明日偉大的新「主義(isms)」很可能是「關於知識的意識形態」——在明日的智識與政治哲學中,知識可能取代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中「財產(即物)」的中心位置

這仍是推測。但目前可以確定的是:

  • 應用已成為知識、知識努力、組織化的知識搜尋的中心
  • 知識因此成為現代經濟與社會的根基、社會行動的原則;
  • 這個轉變對知識本身的衝擊巨大,必然使「知識」成為知識社會中的核心哲學與政治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