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已超出現有結構#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開門見山指出:擴張速度過快的機構,最終會撐破自己的基底與結構——

  • 量變到一定程度即引發質變」,學校早已越過了那個臨界點。
  • 教育者仍在談「微調與改善」,幾乎沒人看到根本變革的必要;但教育將在未來幾十年被外部力量強行重塑

德魯克鎖定兩股逼迫教育不得不變的外部力量——經濟危機與教育學危機。

經濟危機:教育生產力過低#

問題不是「我們負擔不起教育的高成本」,而是「我們負擔不起它的低生產力」——必須讓巨額投資產出實際成果。具體理由是:教師的供給有上限

  • 錢買不到人——再多預算只會把薪資抬高、不會增加供給。
  • 若依目前趨勢推到 1999 年,美國一半人口在台前教書、另一半在台下學習,下午三點鐘聲響、兩半交換位置」——這當然不會發生。
  • 教學在這方面相當於 1750 年的農業——當時要 20 個農夫餵活 1 個非農夫。我們必須讓教師更具生產力,讓他的影響力倍增。

教育的低生產力對最富裕國家都已是負擔,對窮國而言是窒息成長與發展的重大障礙

  • 印度今日讓比例更高的人口接受比百年前美、日當年發展同階段更多的教育,花的國民所得比例也更高,統計上看極為可觀——校生數是 1947 年英國離開時的 4 倍,城市的社區大學完全可比 100 年前美國俄亥俄、愛荷華遍地的「academies」。
  • 但這些龐大努力幾乎沒有可見效果——同樣的投入百年前讓美日得以一躍,而印度、土耳其、西非、馬來、哥倫比亞當代相同努力卻力有未逮。
  • 今日「讓國家有效成長」所需的教育門檻已比百年前高出許多——但教育的有效性與生產力卻還在原地

教育學危機:學生「停止學習」#

大學生公開反叛教育機構,不再認為課堂「相關」(relevant)——這是對教育最嚴厲的指控。更糟的是,今日的小小孩在學校裡無聊到極點——他們無法以佔領校園或在街頭築壘抗議,但他們有個更厲害的武器:停止學習。新一代正在到處這麼做。

他們已經習慣了一種有效溝通的標準,典型課堂裡那種低落的教學生產力,他們再也無法忍受

德魯克進一步描繪這場斷裂:

  • 一個世代以前,學校為孩子打開世界——比村落、家庭遠為廣闊豐富的經驗,連最沉悶的識字書都帶著興奮、戲劇與視野;雖然教學方式拙劣、紀律嚴酷,進學校仍是冒險
  • 偏遠原始地區仍是如此——墨西哥鄉村、印尼農村裡的孩子,仍湧入新開的、設備極差的學校,渴切學習。
  • 但發達地區的學校已不再是通往新世界的通道——它已成為一個被縮水、貧血的代用品
  • 即便是農舍裡的學齡前兒童,今日已透過廣播與電視更直接、更有效、更引人入勝地被引介進世界——「不論這些電子訊息的內容,他們的形式與風格都是專家級的、純熟的、教學的、溝通的」。

「30 秒電視廣告」的設計與溝通,幾乎是任何現存形式中最精細的

  • 每分秒都計算過、每個動作都在平衡與節奏中、每個字都是咒語;
  • 一支 30 秒廣告的撰寫、繪畫、表演、拍攝、剪輯所花的數月時間與心思,比多數教師在整個職業生涯裡備課所投入的還多
  • 它賣啤酒或牙膏對小孩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它傳達了易得的資訊、清晰的形象與完美的理解力——剛好契合幼兒的注意力區間,是「程式(program)」的理想原型,包含三大關鍵:素材的有效序列、透過重複的驗證、學習者透過愉悅得到的自我激勵

黑人貧民窟「弱勢」兒童的問題,部分可能是「進學校前學得太多」——他們花最多時間在電視前(街區裡幾乎別無刺激);上學後既期待過多,又期待著與課堂截然不同的感知形式——他們已活在麥克魯漢(McLuhan)所謂的「後文字時代」。

孩子們不知道為什麼學校無聊而不刺激、窒息而不豐富,但他們的反應是直接的:對於那種專業度與教學效率都遠低於電視、廣播水準的內容,他們選擇不學

我們開始有了改變的知識#

教學是人類所有重要職業中唯一還沒有「讓平凡人也能勝任」的工具——我們仍依賴「天生會教的人」,沒人能說清這些人做了什麼、不做什麼。「天生天才」是極稀有的資源——許多人在 12、16 年的學校生涯裡,連一位真正的好老師都沒遇過

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好的老師」(人類能力很難整體升級),而是「更聰明地學」——給同樣的人正確的工具、把工作組織得更好。師範教育學院實質上是「招募管道」:給未來教師認證、給他們自信,但它們是否真的教人怎麼教,並不清楚。教育者並非有罪,正如 1700 年巴黎大學的醫學教授不會診治病人也並非他們的錯——「人有病就要被治、要學的人就要被教,即便我們知道得很少,仍得試著去做」。

雖然關於學習與教學我們所知仍少,但我們已知**「常識」幾乎都錯了**——「這可能比所有新科學、新技術都更重要的進步」。

德魯克歸納近年研究的三項重大發現:

發現 1:學習與教學是兩件事,但互補#

長久以來有兩派理論:

  • 行為派:學習是機械的反覆操練、形成心智習慣。
  • 認知派:學習是理解、意義、洞察。
  • 兩派一致認為彼此互斥——學習要嘛是行為,要嘛是認知。

我們現在知道兩者互補,處理的事不同

  • 用日常語言說:「能學會的東西教不來;能教的東西學不會」。
  • 但只有「有教」才會有真正的學;只有「有學」才會有真正的教。

學習(learning)」是取得資訊——大致上是機械過程:

  • 透過「程式(program)」呈現素材:序列、清楚目的、不斷重複與再現。
  • 我們學說話、學乘法表都是這樣——「沒人因聰明或有數學天份而學會乘法,他靠 rote 與重複學會」。
  • 為什麼孩子能學會加減乘除卻學不好對數?因為加減乘除每天都在被重複與重新確認,對數則只教一次——若那天分心或缺席,就此遺失。
  • 獎勵與動機必須內建在程式裡——外部獎勵無法激勵;學習者必須在每一步都從學習行為本身得到滿足。
  • 「學習只能由學習者自己做」——「教師」做不來:鋼琴老師「監督」學生練音階的,那位學生學不會;外部監督只會引發內在抵抗與疲倦,使學習近乎不可能。所有資訊、肯定、動機都必須在學習過程本身

教學(teaching)」則處理意義、洞察、應用、理解、樂趣:

  • 教學涉及的「感知(perception)」遠比「智力(intellect)」多,而且必須以身作則
  • 老師」可以是書、樂曲、甚至學生自己——但最好是一位較年長、有理解、能引導、能挑戰的人
  • 學習是個體的,教學則是相互的

監督學習的老師不是在『教』,他是在『警察』」。優秀老師雖不會妨礙學習(這甚至成了「好老師」的當代定義),卻浪費了寶貴時間;普通老師「監督學習」反而害多於益——只因為我們沒有正確的「程式」可給學生,老師才被迫去做不該做的事。

要寫好「程式」並不容易——焊接、駕駛噴射機這類技能還行,寫一份學歷史的「程式」就很難:歷史的資訊缺乏理解便無用,理解缺乏資訊也無用。但我們已知關鍵原則:

「事實 vs. 意義」的爭論毫無意義——

  • 人必須有大量資訊基底才能理解;正是「獲取學習的習慣」讓他能理解;
  • 反過來,只有理解才能讓人對所學產生作為(包括記住它)
  • 任何 drill(系統化重複)未必都是對的(背英王朝代或拉丁不規則動詞是否值得是另一回事),但即使去學「不相關的資訊」並學得徹底,仍比「什麼資訊都不學」更有教育意義

我們不該再爭辯哪派是「全部真理」,而是該爭辯兩者之間正確的平衡與整合。我們需要學習與教學兩者;既知兩者不同卻互依,就有機會把它們都做得更好。

發現 2:「沒有笨小孩,只有笨學校」#

嬰兒在 0 至 3 歲學會的東西——說話、走路、看一個複雜世界、人際關係、如廁訓練——是人一生中最難最複雜的事;而幾乎所有正常孩子都學會了

  • 一個孩子說話早,運動協調或如廁訓練可能晚;另一個八個月就會自己餵飯,三歲過了還不開口。多數孩子在三、四歲時都會「準備好」這些技能
  • 學說話的速度與「天份」無關——慢說話的孩子可能成為偉大的演說家
  • 真正的相關性在「節奏、注意力區間、學習速度」——這些是個性的根基。

心理學家皮亞傑(Jean Piaget)的開創性研究顯示,幼兒在節奏、注意力區間、學習步調上有極大差異。若學校壓抑這些差異(如所有傳統學校所為),就會「製造笨小孩」;若善加運用,學習能量便會被釋放

德魯克進一步指出:

  • 整體能力差異並不大;但能力分布在不同生長階段的不同領域——一位青少年可能在音樂上突進、卻在其他領域暫時退後,正像一個嬰兒先學會走路、另一個先學會玩遊戲或自己餵飯。
  • 能力差異也是社會塑造的——黑人貧民窟兩歲兒與白人專業家庭兒一樣聰明,到 6 歲入學時卻已被磨鈍。原因之一是缺乏對成就的肯定。製造「笨小孩」的不是天生,而是「對失敗的預期」

我們已大致知道:只要使用每個孩子自己的節奏、步調、注意力區間,他就能學會——這就是嬰兒在學會坐立、走路、玩耍、餵飯時所享有的「個別程式」。

  • 觀察一群擁有自己「個別程式」的學生會令人驚訝:一個孩子兩小時不變速地專注一科;另一個高速啟動每 15 分鐘換主題;第三個慢起步、長時段專一、再短時段切換、不斷回頭——最終他們都在差不多的時間裡學到差不多的內容
  • 同時,我們也可運用「集體聲樂團(massed choir)」帶來的情感激盪:對年輕人特別有效,能創造真正的集體節奏與專注;需要與他人「同步做」並可組織成「有秩序的大聲喧嘩」。
    • 鈴木鎮一(Suzuki)讓三歲幼童齊奏小提琴並彈得不錯,雖然他們還不識譜——獲得了像士兵齊步行進般的「振奮感」。
    • 黑人弱勢兒童的某些教育實驗,把字母、加減、讀寫變成全班節奏齊呼答案的集體經驗,已收到效果。
  • 孩子應兼有兩種程式的平衡——個性化、深度個人風格的程式,以及把個性整合進團體的程式。
  • 唯一無法讓孩子學會的方式,正是傳統學校做的:把他單獨關起來,卻同時把陌生的節奏、步調、注意力區間強加於他

發現 3:老師不是在教書,是在「保姆」#

「老師花時間在教室教書」這個信念從未被檢驗過。第一次系統性的時間動作研究都會發現「人人都知道」其實是胡說

  • 老師雖想教,多數時間其實不在教書,而是在「看小孩」——大量時間花在維持孩子安靜的監管上。
  • 換言之,老師的「生產力」可能其實沒那麼低——只是他真正花在教學上的時間極少。
  • 任何學校改革的核心目標,都應是「讓學生學的時間更多、讓老師教的時間更多」

牛津、劍橋的「導師制」精神是讓老師回到「真正教學」——但 18–20 歲才開始被「教」太晚。

  • 嬰兒上學前就已被「教」過了;貧民家庭的失敗在於沒給孩子足夠的家庭教學——這是貧民兒童被剝奪的根本原因。
  • 兒童在家完成基礎之後、上牛劍之前的這段年數,正是最該大量被「教」的階段

讓老師有時間教學」就是擴大他效能的鑰匙:

  • 密西根 Oakland Community College 等實驗讓「大師級老師」面對非常大的班級、每週一兩次集中授課;
  • 期間學生透過精心設計的「程式」自學,無需老師監督;
  • 大師級老師於是只做「教」這件事;學生實際上得到的個人關注比傳統小班還多——大師有時間在課與課之間了解學生本人,而不只是處理「學生的問題」

兩個結論#

德魯克認為當前已可確定兩件事:

  1. 「笨小孩是學校的恥辱」——「沒有笨小孩,只有差的學校」。差的不是教師的愚蠢或無能,而是缺乏正確工具與正確方法。
  2. 教學與學習將在未來數十年被徹底翻轉——經濟必要逼我們動手(無論公民與教育者多抗拒),對教與學的新理解又讓我們有能力做到。只要「需要」與「知識」同時到位,劇烈變革就會迅速發生

美索不達米亞前文字時代第一位坐在神廟外用枝條在沙地畫圖、教孩子學習的祭司,今天若回到全球多數教室裡都會感到熟悉——除了多了黑板,工具上沒大改變、方法上完全沒變;八千年來唯一新增的教學工具是「印刷書」,而多數老師仍不會用——否則他們就不會繼續講授書中已寫的內容。

同一位祭司也是第一位醫師——若他今天回到現代手術室,他不會結論說自己也能勝任。今日醫師並非比他更聰明的人,他們只是站在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肩膀上:知道得更多,且知道得更有條理;他們有不同的方法論、不同的工具,因此做的事不同、做的方式也不同

「我敢打賭,那位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祭司將認不出 1999 年的教室、也不會理解其中發生什麼——我們屆時當然不會擁有所有答案,但至少我們應該知道得夠多,足以讓孩子能學、讓老師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