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品經濟」到「知識經濟」#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以一組驚人的數字開場:

  • 1900 年,美國的「知識部門」約佔國民生產毛額的 8%。
  • 1955 年,普林斯頓經濟學家麥克盧普(Fritz Machlup)所稱的「知識產業」已佔 GNP 的四分之一,是 1900 年的三倍。
  • 1965 年(短短十年),它已佔到大上許多的 GNP 的三分之一。
  • 1970 年代後期,它將佔全國 GNP 的一半——美國經濟中每賺到的、花掉的每一塊錢,將有一塊用於生產與分配構想與資訊。

美國從二戰前的「商品經濟」走到了「知識經濟」。其他細節同樣戲劇性:

  • 古今所有曾活著的科學家與技術人員,90% 都活在今天且仍在工作
  • 從古騰堡(Gutenberg)到 1950 年的 500 年間出版了約 3,000 萬本印刷書;過去 25 年又出版了等量的書
  • 1940 年,美國勞動力中心是組裝線上的半技術機器操作員;今日中心是「知識工作者」——以構想、概念、資訊應用於生產,而非靠手藝或體力。
  • 1900 年最大職業群是農夫;1940 年是工業勞工;1960 年已是「專業、管理、技術人員」;1975–1980 年知識工作者將成為美國勞動力的多數

由於知識工作者收入較高、工作保障較強,知識已成為美國經濟最大的成本項目——知識的生產力已是生產力、競爭力、經濟成就的關鍵。

知識變成「主要生產要素」#

統計數字本身仍未抓到關鍵——知識已成為先進經濟體的「主要生產要素」

  • 經濟學家仍把「知識產業」歸為「服務業」,與第一級(農、礦、林、漁)和第二級(製造)並列。
  • 知識其實已成為「第一級」產業——為經濟提供核心資源。
  • 過去一百年發達國家的經濟史,可以一句話總結:「從農業到知識」——一兩百年前每個經濟體的脊椎是農夫;今日經濟體的主要成本、主要投資、主要產出與最大從業群體都是知識。

知識也成為國際經濟力量的關鍵指標:

  • 人才流失(brain drain)」討論越來越多——受教育者從知識落後國流向先進國。最知名的是英國流向美國,這與英國 80% 國民 15 歲離校、仍以學徒制(經驗)獲得生計入口有關。
  • 美歐技術鴻溝」議題以及賽爾旺-許埃伯(Jean-Jacques Servan-Schreiber)暢銷書《美國挑戰》(Le Défi Américain)的核心關懷,本質上都是「歐洲經濟尚不夠『知識化』,無法表現、成長、競爭」。

1910 年的經濟標尺是鋼鐵——而鋼鐵業靠的是技藝而非知識。若把 1900 年國家所有的「知識人」一夜帶走,經濟幾乎不會察覺——當時知識在經濟上是裝飾,而非功能。今日,知識是經濟潛能與權力的根本與量尺

並且——真正的根基不是「科學」,而是「知識」

  • 不只化學家、物理學家、工程師被找去做諮詢;地理學家、地質學家、數學家、經濟學家、語言學家、心理學家、人類學家、行銷專家都忙著為政府、產業、外援機構提供諮詢。
  • 古典文學系除外,幾乎沒有哪個學科未被多元社會的組織需要——連神學家的需求都比多數人想像得多。聖經學者甚至被以色列與阿拉伯軍方聘為地形、隱蔽水源等問題的顧問。

知識變得有生產力:「有系統、目的明確地獲取資訊並有系統地應用資訊」——而不是「科學」或「技術」——正在成為全球工作、生產力與努力的新基礎。

國家經濟成長與競爭力,與「15 歲後在學人口的成長率」高度相關——美國、日本、以色列、蘇聯居發達國前列,英國敬陪末座。

新需求看似永無止盡:

  • 美國資訊產業未來 15 年除 100 萬電腦程式設計師外,還需 50 萬名系統工程師、設計師、資訊專家。
  • 醫療專業可能還需要 200 萬名(護理師、營養師、放射師、社工、物理治療師等)。
  • 1980 前噴射客機與貨機所需的維護人員將比目前所有鐵路員工總數還多——他們不像舊鐵路工匠按手藝分工,而是按功能分工(讓飛機安全運轉),技能根基在理論知識與正規教育上;手冊、圖表、教科書比手工具更重要。

知識經濟的四個基本特徵#

1. 知識工作不會讓「工作消失」#

名人們宣稱「在富裕的發達國家裡,工作正在死亡」——但實情正好相反。典型的「先進經濟工作者」是知識工作者,而知識工作者越做越多——勞工或許能五點下班,但工程師、會計師、醫療技術員、教師會把工作帶回家。

像所有具生產力的工作一樣,知識工作會自我創造需求——而且需求看來是無限的。

2. 知識不會消滅技能;反而成為技能的基礎#

知識正快速成為技能的根基——只有當知識成為技能的根基時,知識才有生產力。它讓人能在更短時間、更少努力下,獲得過去要幾年學徒制才能取得的技能;甚至能取得學徒制根本無法取得的新技能(如電腦程式設計)——知識讓「系統化學習」取代「對經驗的暴露」,讓學徒制過時

歷史進展:

  • 二戰:英國敦克爾克之後、美國 1942–44,把幾年的手藝學徒制壓縮成幾週或幾個月有系統的學習。普通人也可以快速成為高度熟練的焊接工、鉚工、造船員、工程師、施工員、文書、督導、醫療人員——並樂於學習過程。
  • 以知識為根基者學會了「學習」:他能不斷脫去舊技能、重學新技能;他成為能把知識、技能、工具用於各種目的的「技術專家(technologist)」,不再是只會用一套工具做一種事的「工匠」。
  • 古埃及祭司圍繞尼羅河洪水組織農業與整個政治社會生活——已是早期的知識工作者;但這在歷史上是極罕見的例外

知識在「知識經濟」中與知識在「知識分子」眼中的意義截然不同:

  • 對知識分子來說,知識是書裡的東西;
  • 書裡的只是「資訊」,甚至只是「資料」——只有當人把資訊用來做事時,它才成為知識
  • 知識像電力或金錢——只有在做工時才存在;
  • 知識經濟的興起不屬於通常意義的「思想史」,而屬於「技術史」——記錄人如何讓工具去做工。
  • 知識分子說「知識」常指新東西;知識經濟在意的是知識(不論新舊)能否被應用——把牛頓物理學用於太空計畫。重點不是資訊本身的精緻或新穎,而是應用者的想像力與技藝

系統化應用知識的歷史線索#

德魯克列舉三個關鍵步驟:

  • 18–19 世紀英國工具製造者與設計者(包含懷特沃斯(Joseph Whitworth, 1803–87))——他們有意識地把機械工作的知識編碼進工具裡,催生了「工程學」與工業革命。懷特沃斯設計的「通/不通(go no-go)」量規是史上第一批「程式」——讓任何熟練工都能在一次操作中知道作品是什麼樣、應該是什麼樣、要怎麼把它做到標準。
  • 1862 年美國《莫里爾法案》(Morrill Act)——把州立贈地學院推廣到每個州。新點不在「農業研究」(已有先例),而在於把農業從「實踐」轉化為「學科」,把每個農夫變成農藝學家、系統技術人員。前 50 年成果有限,一戰後才見成效;今日農業生產力翻倍上升,已成資本密集、機械化、「科學化」產業,少數受過高度訓練的人配上昂貴機械與管理工具,產出史無前例的「農業剩餘」。
  • 泰勒(Frederick W. Taylor, 1856–1915)的科學管理——史上第一次把工作本身視為值得受教育者關注的對象。在此之前,工作被視為神或自然命定,要產更多就要做更多、做更累。泰勒看出這是錯的——更努力(work harder)的關鍵其實是更聰明地工作(work smarter),生產力的鑰匙是知識,不是汗水

泰勒的真正動機是社會關懷,深感「勞」「資」之間的「自殺式衝突」——他的最大影響也是社會性的。

  • 科學管理」(用今日語言應稱「系統化工作研究」更不易引起誤解)已成為本世紀最有效、世界各地接受度最高的美國原創觀念。
  • 凡是被應用之處,都把勞工的生產力與所得抬高、把體力與工時降低——估計勞工的生產力被乘上一百倍
  • 它在 19 世紀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都假設「經濟蛋糕大小固定」的死局之外,提供了第三條路——蛋糕可以靠把知識應用於工作而擴大;雙方爭的不再是「原則」(誰專政),而是「分多少」——前者只能屈服一方,後者則總有妥協空間。

泰勒並未把技藝抽離手工——他研究的是「不曾是技藝」的勞動(鏟沙;著名的 Schmidt 案例)。Schmidt 沒有技藝、沒有手藝榮譽、對工作沒有掌控、毫無樂趣,每日 10 小時換取勉強維生——泰勒讓非熟練者突然取得近熟練者水準的薪資與需求;廢除了長期以來不熟練勞動者頭上的「工資鐵律」,並創造了第一個奠基於知識而非經驗的技藝——工業工程師——一切現代知識工作者的原型。

3. 知識讓社會從「預定職業」變成「個人選擇」#

知識最重大的衝擊,在於把社會從「預定職業」轉成「充滿選擇」——人類大部分歷史中根本沒得選,子承父業;印度種姓制度只是把這套常態加以宗教化。今日,幾乎你做想做的任何事,運用幾乎任何種類的知識,都能過上好生活——這在歷史上前所未有

德魯克以一個動人的例子做對比:

  • 1930 年牛津一位最優秀的應屆畢業生獲萬靈學院(All Souls’)數學初級院士聘任——但他全家集體勸阻他接受,因為當時全英國能讓數學家溫飽的職位不到六個(牛津、劍橋、倫敦的少數高階教授);錯失這些位置者只能在中小學裡靠歐幾里得勉強糊口。
  • 「他的家人不是膽怯——他們是對多於錯」。
  • 今日數學家的機會無限——不必是牛頓、不必是高斯,也能愉快地以數學為業;幾乎每個學科都是如此,機會比人多得多

教育也同步改變:

  • 1850 年起,教育從「特權」變成「機會」——逐漸開放給有天賦、勤勉的窮人與「弱勢者」。
  • 過去 20–30 年,「教育已成為權利」——美國最高法院 1954 年判決「分隔但平等」的教育違憲時,正是把教育權視為憲法所保障的權利。
  • 雖然能力、財富、地理、種族仍是限制,但整體社會正快速從「靠出身決定生涯」走向「以選擇自由為理所當然」
  • 今日真正的問題是「選擇太多」——家長與年輕人被無數機會分散注意力;只要對某領域稍感興趣立刻被鼓吹當成終身志業;冶金、東方語言、統計、心理、系統工程、植物學 ⋯⋯ 人才永遠不夠用。

4. 知識機會主要存在大型組織裡#

雖然知識工作讓現代大型組織成為可能,但反過來——是大型組織的興起為知識工作者創造了工作機會

  • 昨日的知識機會大多屬於獨立執業的專業者;今日的知識機會大多在組織之內,作為團隊成員或單獨工作者。
  • 即便是大學或政府這類在知識社會之前就存在的組織也是如此——「Herr Professor」式自主教學的學者仍存在,但多數工作已是團隊、跨領域研究群、組織化研究中心的工作。

德魯克回顧: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內政部(特羅洛普《John Caldigate》中的描繪)只有一位匿名強人加上少數書記;沙皇官僚(托爾斯泰描寫的卡列寧)也是如此;他自己父親 1897 年加入奧匈帝國政府部時,整部只有 11 位「紳士」,每人有自己的議題、直接向局長報告——「根本沒有夠多的受教育者可雇」。今日同一部會雇用約 500 名大學畢業生,多在大型團隊中工作。

知識工作者的內在矛盾#

知識工作者不是 1750 年或 1900 年的「自由執業者」的後繼,而是昨日體力工作者(無論是否技術工)的「升級版繼承人」。這帶來一個未解的張力:

  • 他不是「勞工」也不是「無產階級」,但仍是「員工」。
  • 他不是「下屬」(不能被命令該做什麼);他被付酬是為應用其知識、行使其判斷、承擔負責任的領導。
  • 但他有老闆——而且為了具生產力,他需要老闆——而老闆通常不是同領域的專家,而是專門規劃、組織、整合、衡量各種知識工作的「經理」。

知識工作者既是「真正的資本家」、又是「仰賴薪水的人」:

  • 集體上——透過退休基金、投資信託——擁有生產資料;這些基金是現代社會真正的資本家,連 Croesus、Rothschild、Morgan 加總都無法相比。
  • 個別上——他依賴薪水、退休金、健保——是「員工」(即便沒有任何其他「雇主」可言)。

但他自己卻把自己看成傳統「自由專業者」般的另一個專業人員——同等教育、更多收入、更好機會。今日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不滿職業,因為他們期待自己是「知識分子」,現實卻發現自己是「幕僚」。離開企業去大學或政府,發現那裡也是「機器」。這個落差只會逐年加深

真正的選擇不在「令人厭煩的工作」與「虛幻的自由」之間,而是在「有機會、薪資好的工作」與「在馬鈴薯田或棉花田裡彎腰除草、一天工作 16 小時換取勉強糊口」之間——但要年輕人理解這點可能太困難。

知識工作者的管理(同時兼顧生產力與滿足、成就與地位)將成為知識社會表現的關鍵;他在現代社會中的地位、功能與位置——很可能就是 20、21 世紀發達國家的核心社會問題

知識社會是怎麼來的?#

流行的回答是「工作越來越複雜」——德魯克認為這個答案錯了

  • 銷售員工作三十年來幾乎沒變過——但 1935 年認為國中畢業已足夠、今日卻要求高中甚至幾年大學;今日 18 歲銷售員的銷售額並不比 1935 年 15 歲、1910 年 12 歲的銷售員多。
  • 美國 1929 年裝配廠工頭一般 15 歲就開始工作、僅 6 年學歷;二戰前已要求高中學歷;今日已預設大學畢業。但工頭工作沒變過,甚至變得更不需動腦(許多事被分出去給人事、品管、生產規劃專員)。
  • 同等職位在德國僅需 Ober-Sekunda-Reife(約等於美國國中),加拿大魁北克對同職位仍只要求初中——但生產力與要求並無顯著差別。

真正的原因不是工作更難,而是「人的工作壽命大幅延長」——這是供給面而非需求面的轉變:

  • 1850 年前世界各地壽命幾乎不超過 33–35 歲,工作壽命約 20 年。
  • 1914 年,發達國的工作壽命延至約 30 年(15 歲開始工作到 45 歲喪能或死亡)。
  • 今日多數人工作壽命延至 65 歲;若仍如戰前 14 歲就開始,工作壽命將達 50 年——百年前的 2.5 倍、一個世代前的 1.67 倍

這代表:

  • 經濟的「人力資本」翻了一倍以上——是史上最大的「資本存量」增長,也是經濟史上最大的福祉增進,遠勝任何商品供應的數據
  • 「依賴者」與「生產者」比例發生劇變——加上幼兒死亡率大幅下降(孩子不必生 7、8 個只剩 2、3 個),父母能規劃生育與間隔,每位生產者只需供養 2、3 名依賴者,且只在生命前半段——等於「同一個人類個體的經濟潛能被乘以 4」。
  • 妻子留在家中曾是富人特權,19 世紀後變成體面與富裕的徽章(英國工人聽到「太太上班沒?」會視為侮辱);近 20 年來,已婚婦女重新進入勞動力——是富裕、家電、生育控制與兒少健康共同造就的最普世經濟現象之一,再次大幅改變生產者與依賴者的比例。

真正延長工作壽命的不是醫學進步,而是**「科學農業」與「科學管理」**:

  • 從農業(特別是電力與機械化前的農業)轉向其他職業——1900 年農村勞作老化極快、傷害比工業還多;農夫與農婦在子女進入青春期時就已老衰。
  • 科學管理把過去拖垮人體的勞動(鐵路苦力、紐約/倫敦/巴黎/維也納的成衣坊女工)替換為機器操作。「navvies」修鐵路通常 5 年內就因事故、酒、梅毒、彎腰苦勞而失能;1900 年的成衣女工則在 10 年內死於失明或結核
  • 嬰兒死亡率與公衛進步延長了「總壽命」,但真正延長「工作壽命」的,是把毀身的勞作從工作中消除

工作壽命延長後,人們把多出的財富花在「教育上」而非「立即增加收入」

  • 價值觀解釋:教育被視為最高人類價值之一。
  • 經濟理性解釋:以延後幾年收入為代價,換得更高的終身收入——終身收入隨教育年數呈指數倍提升,這是任何精明商人都比不上的「利潤最大化」
  • 務實/犬儒解釋:50 年的工作壽命太長,人撐不了——延長學校年數其實是「把孩子留在街頭外、又留在勞動力外」幾年;證據顯示連 45 年(從 20 歲開始)對知識工作者也太長。

不論哪一種解釋對,延長學校年數迫使我們創造「應用知識」的工作

  • 18–20 歲還在學校的人即便沒學到什麼,期待已經改變——他要與高中或大學畢業相稱的工作:薪水更高、機會更大;不只是糊口,而是「事業」。
  • 他不會再用手做事,他要用腦做事——這是知識工作
  • 長年在校讓他無法走學徒制(5–8 年的「老路」對他而言太老),他必須以知識為起點

戰後「教育大爆炸」徹底改變了勞動供給面——美國尤其急速。美國經濟過去 20 年最根本的問題從來不是「手工工作不夠」,而是「夠不夠的『知識工作』與相應薪資」——若無法滿足受教者對知識工作的期待,美國早會出現史無前例的「失業且不可雇用的知識無產階級」,比種族貧民窟更危險、更爆炸

美國經濟能消化大量受教育者的期待、保持產業競爭力與成長已屬奇蹟——尤其考量到我們對「如何管理知識工作者並讓他具生產力」幾乎一無所知,並且常常需要為「同樣的工作、同樣的生產力」付出比過去高得多的薪水。

因此今後我們必須創造真正的知識工作(不論工作本身是否需要它)——這是讓高度受教育者具生產力的唯一方法。

一條繞遠路、未事先計畫的歷史路徑,正把我們帶到泰勒 75 年前所瞄準的目標:把知識應用到工作本身。歷史的偶然是「先有知識工作者,才有知識工作」——但從現在起,我們可以預見:

  • 新工作將以系統化、課堂式取得的理論與概念知識為起點。
  • 舊工作要嘛被改造為知識工作,要嘛被知識工作取代。
  • 連電腦程式設計這種半技能工作,也仍以課堂中取得的知識為基礎。

發達國的社會、政治、經濟挑戰,將越來越多地源自知識工作的動力與知識工作者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