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戰爭已被種族戰爭威脅取代#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開門見山地指出,世界經濟雖是和平與成長的機會,卻同時帶來新的革命威脅——世界上多為有色人種的窮人,對抗多為白人的富人:
- 今日富人與窮人之間的差距,比歷史上任何時刻都大。
- 與過去不同,這道鴻溝處於同一個資訊社群之內——人們透過電視即刻看見彼此的生活。
- 與過去不同,這是種族間的差距,而不是階級間的裂痕。
16 世紀的中國比英格蘭富有;但伊麗莎白時代的中國紳士與英國紳士的生活水準大致相當,兩國的窮人也差不多。今日,發達國的工人(更別說領救濟金的窮人)已成為世界級的「富人」,過著多數國家裡只有極富階級才能想像的生活。世界已被劃分為「懂得管理技術以創造財富的國家」與「不懂的國家」。
國內成功與國際對立#
- 在富國內部,技術奇蹟般彌合了階級鴻溝——不是讓富人變窮,而是讓窮人變富——基本上化解了 19 世紀的階級戰爭幽靈。
- 但接踵而來的是國家間、文化間的所得與機會差距——過去從未存在過的差距。
- 即使這種差距曾在 400 年前存在,當時也無關緊要:沒有電視機,倫敦人不會知道中國人怎麼活;今日這道差距卻在同一個社群內被天天直播。
不是「南北差距」,而是種族差距#
德魯克直接挑戰流行的「南北差距」說法(暗示氣候是貧窮主因):
- 中國人作為最大的前工業群體全是「北方人」。
- 印度全境位於赤道以北,且絕大多數人口在熱帶以北。
- 拉丁美洲所有重要人口中心——墨西哥城、布宜諾斯艾利斯、波哥大、利馬、聖地牙哥、聖保羅,連里約都——位於溫帶。
- 例外只一例:日本——這個唯一的非白人富國。
種族不是解釋——日本(無「猶太基督教傳統」)已證明非白人有發展能力;港、台、新加坡這三個非共產華人社群也在 20 年內展現驚人成長。同時也有歐洲血統的拉美人未能發展,而西班牙與西西里的「殖民」狀態幾乎與多數拉美一樣嚴重。
德魯克強調:
- 美國黑人問題正是這個世界級問題最尖銳的版本——世界最富、最先進、管理最強的國家若無法促進境內非白人少數族群的發展,無論白人或有色人種都會把它視為「種族衝突無法跨越」的鐵證。
- 反過來,美國解決黑人貧困的能力,也將是對世界種族問題最大的可能貢獻。
為什麼一定會出現轉變#
有人預言公元 2000 年發達國家每週只工作半小時就能享受多倍生活水準——這不可能發生。三分之一的社群悠閒奢侈、三分之二一週勞作八十小時還只能糊口的場景,在「全球購物中心」的世界經濟裡,每個人都看得見鄰居怎麼活,這不可能持續下去。
阻止富人持續變富而窮人原地踏步的最直接方式,就是戰爭——人類向來破壞財富比創造財富容易得多。新左派引用毛澤東路線、寄望「不斷越戰」來摧毀「白人帝國主義」,這是犯罪式的愚蠢,但並非瘋狂。
歷史對照同樣警鐘震天:
- 1860–1910 年間每隔 20 年就有一個新工業國誕生,發展被視為自然而然的事——以致無人需要「發展理論」。
- 但自一戰以來五十多年,沒有任何國家成為新的先進工業國——這是過去半世紀與其前半世紀最大的反差。
- 若不能扭轉此局面,我們將從「階級戰爭」的幽靈跨入更可怕的「國際種族戰爭」幽靈。
美國自身的歷史證明這種戰爭不必發生:1880 年代北大西洋工業社會的階級緊張一觸即發,馬克思(Karl Marx)1883 年去世時,西方工人階級的領導權已從革命派轉到費邊社(英國)、龔帕斯(Samuel Gompers,美國)、修正派(德國)。此後新技術(特別是電力)創造高生產力的高薪工作;教育讓窮人之子翻身;最關鍵的,是泰勒(Frederick Taylor)的科學管理首次把知識應用於工作,讓工人首次具有生產力——克服階級戰爭的關鍵是「讓窮人具有生產力」。
馬克思主義在發達國雖已退潮,毛澤東已在世界舞台上接替了馬克思的位置。毛是否「不科學」並不重要——馬克思當年在 19 世紀經濟學家面前同樣站不住腳。重要的是願景與仇恨。
杜魯門「第四點計畫」二十年的成績與失敗#
量化指標看似亮眼#
杜魯門 1949 年提出窮國經濟發展的「第四點計畫」(Point Four Program)二十年後:
- 工業生產在許多開發中地區(特別是南美)成長迅猛。拉美都會區已不再是低度開發——其購買力與人口都大於義大利。
- 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主要城市可能已逼近「起飛點(take-off point)」。拉美人自己說:「拉美不再是低度開發,只是管理糟糕。」
- 印度龐大人口中已有 5,000 萬人(約 10%)屬於現代經濟;巴基斯坦、伊朗也快速成長。
- 1960 年代後期糧食生產與單位產量加速——美國農業部專家布朗(Lester R. Brown,曾以悲觀著稱)在 1968 年第二屆世界飢餓大會上預言,1975 年自由世界的窮國(包括印度)將為人人提供足夠飲食。
但「發展」仍算失敗#
數據再亮眼也無法說服公眾——而公眾是對的。杜魯門所構想的「發展」失敗了:它雖產出大量商品與工作,卻未能催生出一個新的主要成長經濟體作為示範。經濟成果可觀,政治與道德成果卻嚴重不足。
二十年的經驗告訴我們:發展的要求遠比想像嚴苛——所需的不是錢,而是更稀缺的智慧。
哪些做法行不通#
1. 不能再以農業融資發展#
19 世紀的發展模式仰賴一條公式:新處女地上的傳統農業為新興工業城市供應糧食、為發展中國家賺取外匯——
- 美國、阿根廷、加拿大、澳洲;德國東部、匈牙利、俄羅斯西部、烏克蘭、羅馬尼亞,是當時的「麵包籃」。
- 沒有這些便宜糧食,歐洲與美東的工業城市人口會餓死。
- 1870–1890 年美國橫貫鐵路所獲外資(按購買力調整)超過過去二十年所有對外援助的總和——這些債券違約、股權沖銷,但歐洲透過便宜糧食得到充分回報。
- 日本不靠新土地,靠絲綢出口為西方中產階級首次提供可負擔的奢侈品,賺取外匯買進機械——但日本農村本身在二戰前仍處於前工業狀態。
今日這條公式不再成立:
- 發達國的農業已是最先進、最工業化、最資本密集的基礎產業之一;發達與低度開發國的農業生產力差距遠大於工業差距(1:10 甚至 1:25)。
- 加州灌溉稻米的單位畝產是中國的十倍以上;中國同樣的灌溉地單位畝產又是印尼的三倍、印度的兩倍以上——印尼或印度農民再低薪也無法與加州人競爭。
- 過去農村可以「一次只革一場命」(馬克思甚至認為農村無法改變);今日由於汽車、卡車、收音機、廣播、電力,農村被整合進城市世界,鄉村社會本身正在解體——這正是毛、卡斯楚(Castro)對馬克思的根本修正:他們鄙視都市群眾、寄望農村「革命菁英」。
- 即使依阿根廷經濟學家普雷比施(Raúl Prebisch)所主張,富國應對窮國農產品開放市場(這是極大的醜聞),效果也有限——多數工業國早已糧食過剩;英國若加入共同市場、放棄對英聯邦白人領地的近壟斷,可能變成肉、奶、蛋的大生產國。
2. 對外資本投資不再是答案#
19 世紀的對外投資(如歐洲投資美國鐵路)只是「地理上的對外」——錢投在能為投資國產出糧食、原料的設施上,投資由本國消費者支付而自我清算,不需處理「外匯轉換」問題。
今日大多數投資不同:
- 投資於受資國國內市場的產能,不會自動創造可償還投資的出口。
- 由於農業變了位置,發達國不必、也不易從低度開發國買糧。
- 受資國的糧食需求即使提高生產,也只能優先餵自己人。
這種投資對受資國的國際收支造成新的壓力——一旦外資流入稍緩,本息支付就吃光外匯,停付則信用消失。1950 年代中期後拉美最痛的十年,正是這種「資本內流停一停就立刻陷入危機」的局面。
不論補貼多誘人(人為低利率、由富國擔保),這條路都行不通——19 世紀的方程式已失效。
3.「貿易而非援助」的口號不夠用#
口號雖動聽,但「援助」也無法獨力承擔發展。
RAND 公司的平卡斯(John Pincus)測算:要把全球人均所得拉到 1,000 美元(仍不到美國的三分之一),每年需要 1.4 兆美元,超過所有發達國年所得加總、為任何一年援助歷史最高紀錄的近 200 倍。「分配財富也許是社會正義,但作為經濟學一直是荒謬的。」
援助的真正功能是「催化劑」,必須喚醒當地能量,否則反而抑制能量:
- 美國糧食援助常加劇低度開發國的農業停滯(如印度的糧食國有化、押注於鋼廠、噴射機等政治面子工程)。
- 英、蘇格蘭蕭條地區、阿巴拉契亞、義大利南部:援助三十年仍蕭條依舊。新英格蘭的復興反而出自大學自發的科學產業,與援助無關。
- 援助會自然流向「問題」而非「機會」,於是製造或永久化依賴。
- 美國城市的社工被發現往往「製造了她努力減輕的痛苦」——救濟客戶被視為「個案」,意外地阻止他們重新自立,甚至試著工作就被取消救濟。
- 經濟學家(包含蘇聯與美國)在援助計畫中傾向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上去:偏好龐大、印象深刻、「先進」的東西(石化廠),輕視「輕浮的小奢侈品」——但對利馬、孟買或哈林區的女工人而言,口紅是少數能讓她暫時看起來像「她想成為的人」的東西,每分錢的真實價值高於任何奢侈品;化妝品廠每元投資創造的就業與管理人才比石化廠多得多。
援助是「醫生來之前的急救」——只有完全健康或注定要死的人,急救才足夠。把援助當成發展的載體,等於判窮國永遠無法發展。
真正的成功案例(南韓、台灣)都是「暫時危機 + 既有人力資本被援助重新啟動」的情況:兩岸渡海赴台的中國人已包含 50 年來大部分現代知識,香港也是;援助才成為點火器。
4. 政府對政府的計畫不能產生發展#
經濟發展不能從外部植入——更不能由「政府對政府」植入,無論這個外國政府是「民主的」還是「共產的」。
- 外國政府無法為他國設定優先順序,難以抗拒當地把稀缺資源轉到非生產性、非發展性的「面子工程」。
- 美國對拉美的「軍事援助」即為例:軍機、軍艦本身已花掉發展所需資金,後續燃料、潤滑油、零件每一塊軍援要再吃掉外匯五到十塊。
- 蘇聯也同樣無法抵擋軍方勒索;它甚至對此非常清楚,把援助集中於印度、納薩爾埃及、古巴、剛果——從未自稱在「促進發展」。
政府本質上是保護性機構,必然以問題為導向、以政治壓力為先;但問題裡沒有發展潛力——只能避免崩潰,無法孕育新事物。
不過,有效的本地政府仍是必要條件。墨西哥三十年穩定治理是其經濟擴張的關鍵之一;但政府唯一無法提供的,是「個人的成就感」。
若財富是唯一條件,美國黑人哈林區早就不該是問題——它在世界有色人種社群中名列前茅,全美三分之五黑人家庭已在「貧窮線」之上,美國的「貧窮」對多數國家而言已是富裕。讓哈林淪為絕望泥潭與仇恨化糞池的,是「無望停滯與無力絕望的氛圍」。發展,主要是個人與在地社群的動能問題——政府能助燃也能熄火,但無法替代這份能量。
什麼可能行得通:日本模式#
兩位被遺忘的巨擘#
19 世紀人人視發展為理所當然,唯一例外是日本。當時兩位實業家之間的著名辯論延續了二十年:
- 岩崎彌太郎(1834–1885):建立三菱集團——至今仍是日本最大製造業集團之一。主張「極大化利潤」。
- 澁澤榮一(1840–1931):九十年的人生中創立了 600 多家工業公司。主張「極大化才能」。
兩人合力建立了當時日本約三分之二的製造與運輸企業——歷史上沒有兩位企業家對任何經濟產生過如此巨大的影響。今日我們明白兩人都對:發展必須同時極大化資本生產力(吸引可用資本進入成長機會)與人才生產力(把社會的人力能量導向成長機會)。
兩人都不是為「富裕日本」而是為「強大且有成就的日本」而努力,都明白:發展的本質不是讓窮人有錢,而是讓窮人具有生產力。
為什麼日本是今日的典範,而非美國或蘇聯?
- 19 世紀日本已是非白人、非西方且極度貧困的舊國家、人口稠密。
- 沒有新處女地可墾、靠絲綢支付進口、無法依賴大量外資。
- 必須靠國內市場(最多區域市場)的產能——這正是今日多數開發中國家的處境。
兩根柱子:契約式育人 + 契約式育資#
德魯克歸納,發展的兩根柱子都需要組織化「契約式生長(contract growing)」:
- 契約式育資(capital):靠創投銀行家把社會閒散資本吸引並轉投到新生產能力。
- 契約式育人(people):把人才有計畫地培養並導向成長機會。
創投銀行家:發展融資的歷史工具#
- 1820 年代法國社會哲學家聖西門(Saint-Simon)首先構想;1850 年巴黎佩雷爾兄弟(Pereire brothers)的 Crédit Mobilier 把它落地,事實上工業化了歐陸。
-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1870 年成立,明文以「把德國從窮農業國轉為歐洲頭號工業國」為使命。
- 摩根(J. P. Morgan)戰後從倫敦回美後也擔任此角色;岩崎在沒有歐洲理論的情況下,圍繞創投銀行打造三菱帝國。
真正的創投銀行家從成長與新生產能力中賺錢,而非如放款人從稀缺與需求中榨利。世界銀行與其關係企業國際金融公司(International Finance Corporation)自 1950 年代中期起在全球扶植此類銀行——
- 每 1 美元的外資能吸引 5 美元當地資本,把外資乘上 5。
- 自身每投 1 美元再撬動 5 美元社區資金;最終 1 美元外資可連動 25 美元當地投資、再產生大量間接乘數效應(如汽車工廠帶動輪胎、道路、加油站、汽車旅館的投資)。
私營典範如 1964 年由 150 家發達國銀行與製造商共同創立的 ADELA:在拉美 3 年內以不到 3,000 萬自有資本撬動近 5 億投資、創造逾 25,000 個工作;亞洲版(「Asian ADELA」)正在醞釀。
「資本不足」是「資本管理不善」的委婉說法。世上沒有任何社會缺資本——資本被鎖在邊際土地上(如 18 世紀的法國、今日南美西岸)、根本未被投資(從農民到摩訶羅闍的印度寶藏),或雖被使用卻無乘數效應。真正缺的是有效需求、是組織化的乘數放大、以及創投銀行家。
契約式育人:複製澁澤、組織化人才開發#
1950 年代美國援助計畫只用了不到 100 萬美元在拉美各地成立管理協會與管理學院——當時不被看好(金額太小、協會在拉美「滿地都是」)。但成果無法低估:當拉美年輕世代開始意識到「必須學會管理」之時,這些協會塑造了能力、需求與自尊心。哥倫比亞考卡谷(Cauca Valley)的 Cali 市與其 Universidad del Valle 就是經典——年輕世代由管理協會出發,接管大學、推行公共衛生訓練、設立高層管理課程,十年內帶動 30,000 個就業與整個社區的全新領導力。
其他模式:
- 發展顧問服務(Development Advisory Service):常駐哈佛、僅 75 人,由小組擔任開發中國家政府的高階顧問與公務員(巴基斯坦、印尼、賴比瑞亞、委內瑞拉);要求東道國派出最佳人才,目標是創造當地的能力與願景。僅約 24 人於巴基斯坦運作,但工業 15 年內年增 15%、農業逾 5%。
- 跨國公司:應將其在開發中國家的活動,從資本投入與所有權控制,移向管理。多國公司應因培養本地企業與人才而獲取高額報酬;甚至可以「成功培養當地人才接班」作為取得當地股權的獎勵。
- 農業契約生長(agribusiness):食品加工或行銷公司提供新品種、種苗、飼料、肥料與栽培知識,並在收成時保證最低收入;把農民承擔不起的天候、疫病、價格風險,由企業再保(在開發中國家初期由政府再保險)。美國的番茄、櫻桃罐頭幾乎全契約耕作。
- 巴西東北部這類人類侵蝕嚴重的地區:黑人無產階級(前甘蔗園奴隸後代)連嘗試新作物都不敢,「土地改革」的舊靈丹反成威脅而非誘因——只有把契約生長從「種作物」延伸到「種技能、自信與成就感」才有希望。
- 加州奧克蘭黑人貧民區實驗:先簽下確切工作(為大學維修打字機、為電話公司維護汽車),再針對既有職位訓練無業黑人青年——既能保證工作,又能要求高績效標準。
不必先打掉傳統文化#
學界長期相信「發展必須摧毀傳統社會」,這個看法是錯的——若真如此,發展只能透過血腥動盪實現。事實是:發展會改變社會與傳統,但必須建立在既有社會與文化機構與價值之上。
- 日本一百年前的西化幾年內就推翻了「平民不能成武士、武士不能變貴族」的階級制度——澁澤是農民出身,年紀輕輕就獲任財政部要職,自己選擇辭官創業;岩崎是武士出身。
- 同時新機構建立在「相互忠誠」「歸屬」的舊部落觀念上——政府、大學、企業都是日語裡「藩」(han,延伸的部落家族);儒家倫理同時規範岩崎與澁澤。
- 印度當前打破婦女角色與工作中的種姓隔離,但走在前面的卻是傳統商業種姓與孟買的帕西人(Parsis)。
- 西語美洲以「老大學」為改革中心,新中產取代舊寡頭。
瑞典經濟學家米爾達(Gunnar Myrdal)在《亞洲戲劇》(Asian Drama)中主張先有大規模社會與文化改革才能發展;但他寫書的十年裡,巴基斯坦正是在沒有預先社會改革的情況下發展——發展本身啟動社會改變,同時重申並利用傳統價值作為引擎。
政府控制是過渡,不是終點#
- 發展早期政府所有可能必要——只有政府能調動高階人力,軍隊往往是國家唯一的教育機構。
- 發展深化後,國有變得越來越無效——醫院、企業、大學等機構日益複雜,需要管理自治與市場、非政府力量的監督;誰擁有它遠不如誰管理它、怎麼管理重要。這正是歐洲共產國家「新新經濟學」的底層命題。
- 日本一例:大型工業 1868 年由政府開辦,但因官僚經營虧損連連,1880 年起賣給民間——日本與其產業由此真正起飛。
發展的危險:過渡期#
發展是成長,成長從不有序;發展是變遷,變遷必然帶來社會與文化的脫位。社會剛起飛、進入持續發展時是最危險的時刻——經濟已是成功事實,領導者卻仍依舊社會的邏輯行事,社會與政治災難一觸即發。
- 英國:拿破崙戰後一代陷入近乎革命的危機。
- 法、德、奧、俄:一戰崩潰,源於舊統治集團無法理解發展所造成的社會新現實,仍以為戰爭是 18 世紀那種「短促有限」的玩具。
- 日本:一戰後重墜軍事獨裁——歷史上應對危機的本能反應。
- 美國:南北戰爭後一代的政治癱瘓與道德失範被歷史學家低估;種族危機很大程度是當時放任南方建立「白人至上」的後果。直到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重新樹立政治與道德領導力,國家才回到現實。
今日同樣的危機正在巴西東北部、印度語言問題、1968 年春的法國上演——但**「不發展」的風險更大;只有發展我們才有領導、引導、控制、激勵的可能,反之我們連存活都堪憂**。
結論:發展即「讓窮人具生產力」#
杜魯門 20 年前對「經濟發展」的呼籲是有真知灼見的——這仍是這個時代的核心經濟任務。但我們長期誤解了它:任務不是讓窮人富有,而是讓窮人具有生產力。
也必須認清,發展窮國對富國而言不是慈善,而是最赤裸的自利:
- 創造富國商品的可獲利市場。
- 自我保全——對人類三分之二的窮人對抗三分之一富人的「種族戰爭」威脅,最大的防線就是讓窮人具備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