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共識早已被推翻#

二戰結束時,幾乎所有經濟學家——無論立場——都相信:

  • 法國(與其他西歐國家)一旦復甦,必然發展出與美國截然不同的市場與消費習慣——因為文化與傳統不同。
  • 對「非西方文化」的日本與亞非熱帶地區更是如此。
  • 連赫魯雪夫(Khrushchev)訪美時都一再強調:富裕的俄國消費者不會像「資本主義頹廢的」美國人那樣,例如不會大量需要私人汽車

少數異議者沒人聽。福斯(Volkswagen)老闆諾德霍夫(Heinz Nordhoff)四十年代末接管被炸毀的工廠時,夢想做出歐洲版的福特 Model T——但德國人不信他,反而是英國占領當局支持,因為英國專家確信此案絕無成功之可能、更談不上威脅英國車廠。英國也直到 1960 年代仍堅信歐洲共同市場必然失敗,「大眾市場與歐洲民族性、民族主義不相容」——1957 年拒簽《羅馬條約》是英國日後困境的主因之一。

二十年後事實全盤翻轉:

  • 福斯成功成為傳奇。
  • 英國急切申請加入歐洲共同市場。
  • 蘇聯緊急從西方整廠引進,加速成為主要乘用車製造國。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指出,造成這場錯誤的,不是「美國化」「可口可樂殖民」也不是戴高樂(de Gaulle)所稱「盎格魯薩克遜的陰謀」——而是美國只是比其他國家更早抵達大眾消費經濟,提前展示了今日全球各地人民共通的價值、需求、口味與經濟偏好

共通的「需求清單」#

只要群眾從遠處瞥見經濟成長與發展的承諾,他們就會:

  • 從「工作即生活方式」轉向「工作是換取舒適生活的手段」。
  • 把過去經濟學家根本沒有看見的滿足來源推上中央位置:移動性、資訊與教育的取得、健康照護

各種「替代品」反映出同一套需求位階:負擔不起汽車就買摩托車、買不起摩托車就買腳踏車。電視與廣播對群眾不是「娛樂」(那是富人才有的選項),而是通往更大世界的第一個窗口——遠超過農村或貧民窟所能想像。

  • 一位日本電子龍頭曾預言電視永遠不會在農村普及,三年後幾乎每個日本農舍的茅草屋頂上都有電視天線。
  • 二十五年前秘魯安地斯山脈的印地安人會破壞政府蓋的學校以求與外界隔絕,今日他們最大的不滿就是學校與通往外界的道路太少。
  • 印度幾乎每個產業都還在開發中,卻只用二十年就成為高度發達的先進藥品市場。

小奢侈品的普世胃口#

  • 小奢侈品象徵一點點經濟獨立、一點點對自身命運的掌控,是自由的徽章
  • 對窮人或沒收入的青少年是汽水、口紅、電影雜誌、糖果。
  • 對新興中產階級是廚房裡的家電。
  • 對真正富裕者則可能是高階學位。
  • 「明明可以不要」這個事實,正是它變成心理必需品的原因。

一個全新的世界觀#

更根本的,是埋在這些需求底下的新信念:現代人不必容忍貧窮——可以為所有人創造經濟發展與富足。

三十年前這種主張會被視為天方夜譚;但就在二戰摧毀半個工業世界、廢墟與灰燼遍地時,人類做出了決斷:在技術與專業管理的時代,貧窮是一個工程缺陷,而非天命或人類自然狀態。

太平洋深處原始小島上戰後出現的「貨物崇拜(cargo cults)」就是這個世界觀最動人也最辛酸的註腳——他們相信美國總統會派出魔法船來,為每個人帶來進步經濟的財富:留聲機、煙燻肉、電晶體收音機、機車、藥品。

從「國際經濟」到「世界經濟」#

經濟的定義已改變#

  • 經濟最深的定義是「需求」。
  • 今天,全世界共享同一張需求清單、同一組價值與偏好——無論政體與發展程度。
  • 這意味著世界已成為一個經濟體,這是人類史上的新事。

支撐這套共通行為的是「資訊共同體」:

  • 過去媒體(電影、廣播、電視)逐步讓世界知道彼此如何生活。
  • 即將升空的通訊衛星(書中提及 1970 年前後即將覆蓋拉美),會把安地斯山高地或馬來半島叢林的小村,與紐約、倫敦的塞車一同帶到所有人眼前。
  • 用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話說,世界已成「地球村(global village)」——以資訊計,跨大陸的共同程度比 18、19 世紀同一座城市內的貧民窟與豪宅之間還要緊密。

傳統「社區」是「資訊一日內可達的範圍」——一百年前約是 10–25 英里,因此英國的 shire、美國的 town、德國的 Kreis、日本的 ken(1870 年確立)地方政府邊界皆對應此距離。今日資訊以秒為單位走遍全球,沒有任何地球上的地方無法在一天的飛行時間內抵達——最偏遠的國家,距離我們已經和五十年前的市郊終點站一樣近

國際經濟與世界經濟的差別#

面向國際經濟(18 世紀至 1900)世界經濟(當下)
共通需求
共通資訊極少全球即時
國家定位各自獨立、互換剩餘同一經濟體的成員
差異想要不同的東西想要同樣的東西,差別只在「擁有多少/買得起多少」

美國從十三殖民地走向大陸經濟的歷史是個有用的參照:每個殖民地原本都比另一個殖民地更靠近歐洲;十八世紀中葉,從波士頓或費城到倫敦比到紐約還容易。美國的「大陸經濟」是先有政治整合、再有經濟整合——直到內戰之後(甚至 1914 年聯邦準備法之後)才真正完成。

今日的世界經濟卻幾乎不靠政治想像:消費者已經生活在一個全球統一的經濟中,需求、口味與價值跑在前面;歐洲共同市場只是消費者多年前就完成的經濟感知的遲到的制度認可

當前的世界經濟是「感知的經濟,而非制度的經濟」——是消費者的成就,而非生產者或政府的成就。需求面已經是世界級的,制度面卻嚴重落後:沒有世界經濟政策的工具,也沒有預防或對抗世界經濟危機的手段

全球的貨幣與信用#

現代經濟學的核心命題#

德魯克歸納古典與現代經濟學家的共識:

  • 古典派(含馬克思)視貨幣與信用為「實體經濟」事件的速記。
  • 現代派(凱因斯只是七十五年研究的集大成者)視貨幣與信用為自主的經濟系統,足以指引甚至控制實體經濟。
  • 兩派都同意:經濟要擴張,貨幣與信用必須與貿易、投資同步擴張;窮人特別需要強健的貨幣系統,否則小幅景氣下行就會引發放款回收、把窮人壓進通縮鉗中。
  • 兩派都同意:1929–1939 年的大蕭條,主要原因是國際經濟所需的貨幣系統嚴重不足
  • 兩派也同意:今日的世界經濟尚未擁有可運作的貨幣與信用系統。

黃金已被「事實上去貨幣化」#

  • 黃金被當成貨幣,就要求它的供給與貨幣需求同步——但世界貿易增長已經遠遠超過黃金開採速度,且信用又增長得比實體交易更快。
  • 黃金的稀缺性曾是它的優點,現在卻成為它做為貨幣金屬的致命傷。
  • 黃金作為貨幣的另一個傳統前提是「不能有其他用途」——白銀因感光底片的工業用途,於 19 世紀末退出貨幣舞台;今日黃金正重複同樣的故事,新開採的金大量被用於工業,越來越少能拿來當貨幣

提高金價只是延緩,不解決根本問題。但仍比過去 20 多年美國奉行的「關鍵貨幣(key-currency)」概念好得多——後者把單一國家的貨幣(過去二十年的美元)同時當成國內貨幣與世界貨幣。

自李嘉圖(David Ricardo)起就知道:這兩種功能無法相容。

  • 世界經濟成長越快,關鍵國的國際收支赤字必須越大,否則世界經濟會被「流動性危機」勒死。
  • 但其他國家不會永遠接受成員國貨幣作為共通結算工具,最終會要求關鍵國整頓財政——這必然引發嚴重通縮危機。
  • 對關鍵國本身則是「銀行擠兌」式風險:世界經濟越成功、外國人越握有大量美元,他們對能否兌回本國貨幣的疑慮也越大,可能引爆關鍵國貨幣系統的自我崩潰。

凱因斯早已警告#

  • 1946 年布列敦森林會議,凱因斯反對關鍵貨幣方案,提議真正國際的貨幣(他稱為 Bancor)。
  • 他真正擔心的不是經濟,而是關鍵國因驕傲而自負,必然犯下最壞的錯誤——他自己親見英國一戰後因英鎊的「關鍵貨幣」榮耀,於 1928 年把英鎊匯率訂回戰前水準(與戰後現實相比過高),三年後英鎊崩盤,並深化了大蕭條。

德魯克坦言美國二十多年來正是落入凱因斯擔心的驕傲:

  • 甘迺迪(John F. Kennedy)剛上任時,美國尚有經濟與政治力推真正的世界貨幣體系;當時法國連負面角色都扮不起。
  • 1960 年的世界貨幣改革方案完備、廣為人知,但美國政府直到 1965 年都在阻撓

制度雛形已在手中#

歷史平行:1890 年代美國也曾陷入今日全球面臨的同類僵局。

  • 布萊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的白銀派:對的部分是看見「流動性危機」絞殺成長與窮人;錯的部分是相信白銀貨幣化(國內通膨)能解決。
  • 金本位派(Gold Bugs)的東部銀行家:對的部分是反對布萊恩;錯的部分是否認危機本身——他們因壟斷貨幣與信用供給,自身沒問題,但全國其他人有問題。
  • 1890 年代末南非與阿拉斯加金礦的湧入暫時掩蓋危機(如同今日提高金價),1905 年危機回歸;直到 1914 年聯邦準備系統創立,才為國家建立兼具「地方自治」與「中央管理」的金融機制——讓同一筆信用做兩到三倍的經濟工作。

世界經濟今天比 70 年前的美國還幸運:**國際貨幣基金(IMF)**已運作 20 餘年,並由瑞典籍的雅各布森(Per Jacobsson)、法籍的施韋策(Pierre-Paul Schweitzer)等卓越主管領導。事實上,1967 年成員國創設的「特別提款權(Special Drawing Rights, SDR)」,可能正是世界經濟第一個真正的貨幣機制——只要善加運用。

我們仍可能因為無法為過去二十年的經濟成就配上對應的貨幣與信用體系,而讓世界經濟崩潰,自身也被嚴重波及——主因不是經濟難題,而是「政治勇氣不足、對美元關鍵貨幣地位的虛榮與驕傲,以及二十年來偏好聰明甚於正確」。

跨國公司:世界經濟的另一個雛形#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機構#

世界經濟還需要一個生產與分配機構

  • 它必須代表世界經濟的整體利益,對抗各成員國的局部利益。
  • 它必須真正關心世界經濟的福祉,追求自身目標時就在服務世界經濟
  • 傳統上這種角色由政府(政治機構)扮演;但世界經濟是純粹的經濟共同體,必須以經濟而非政治的機構來代表,並尊重民族國家的主權——大國絕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超國家政府」。

德魯克認為這個機構也已存在:跨國公司(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

跨國公司與「昨日的子公司」不同#

  • 過去(如 19 世紀的東印度公司、英國商人銀行;20 世紀初的 International Harvester、Singer、Standard Oil、Ford;瑞士、荷蘭的化學與電子廠商)也在全球運作,但都是「總部主導、賣不過去就在當地設廠」的子公司結構。
  • 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1920 年代由史隆(Alfred Sloan)建立的、教科書奉為圭臬的組織也是如此——美國本土業務由多個事業部組成、其首長皆為高層;國際業務只是一個事業部,且其首長不在最高層委員會內
  • 通用汽車 1967 年的新組織把最高層與任何單一地理區域的營運分離;雖然管理結構仍受美國主導,至少國際業務首長已是與其他事業群平起平坐的高層成員。

真正的跨國公司是「世界經濟視野的事業」#

新一代跨國公司的特徵:

  • 單一最高層、不直接管理任何單一地區——營運單位以「發展階段」而非「地理區域」劃分(已開發區、發展中區、未開發區)。
  • 把全球視為一個經濟體進行規劃,找出資源最有效運用之處——美國公司、瑞士藥廠、戰後刻意把資金大量灌入美國子公司直到子公司比母公司更大的瑞士藥廠都是如此。
  • 管理人才、研發中心都越來越多元——美國公司開始任命外國人為跨國事業領導者;製藥業在英、法、日、拉美設立研究中心;IBM 在美、英、德、法、日皆設技術中心。

法國經濟學家賽爾旺-許埃伯(Jean-Jacques Servan-Schreiber)暢銷書《美國挑戰》(Le Défi Américain,1967)的核心觀察:真正讓歐洲共同市場「不只在紙上、而在現實中」運作的,是美國跨國公司——它們從《羅馬條約》一簽,就在以統一歐洲市場為前提規劃。歐洲企業中真正像「歐洲人」般行動的,多半是早就跨國的荷蘭、瑞士、瑞典;德國人多未理解機會;英國仍偏向看「海外」而非歐陸;法國則被戴高樂逼著抗拒整合,導致他被迫合併出「對法國市場太大、對歐洲市場太小」的恐龍企業,最終可能淪為政府接手收場。

對開發中國家的衝擊#

  • 拉美也正在出現同樣現象:跨國公司(多為美國,也包括荷蘭、瑞士、英國)以「拉美共同市場」進行規劃;多數拉美企業與政府卻焦慮於「如何避免被經濟整合傷害」。
  • 跨國公司也是人才發展引擎——德魯克觀察到,許多開發中國家內部那群肯為社區發展承擔責任的「企業家」,多半起步於跨國公司在當地子公司的管理職,或與其合資的本地夥伴。

跨國公司是當前世上唯一既跨越國界、又尊重主權與在地文化的真正經濟共同體。一場跨國公司的管理會議,可能是當代世界唯一真正「超國家」的場合:來自不同國家、各自為其文化感到驕傲的人,為一個可清楚定義、衡量、控制的經濟目標而齊聚一堂。

跨國公司的最大隱患是「美國」#

  • 跨國公司至今仍是極不完美的制度,最嚴重的問題是:「跨國」在世界多數地方等同「美國」
  • 瑞典、瑞士、荷蘭都有跨國公司(飛利浦在拉美的家用電子地位;最大的「美洲企業」其實是阿根廷的 Bunge & Born 而非美國公司),但都被美國公司的能見度蓋過。
  • 美國公司同時帶有巨型企業的經濟力世界最強大國的政治力——拉美口中的「八爪魚」針對的是美國,而非飛利浦。

美國政府(無論行政或國會)比戴高樂更是跨國公司的敵人:戴高樂因為它「跨國」而反對,美國政府卻因為希望它先是美國的、最後才是跨國的而傷害它。

  • 將美國反托拉斯等法律凌駕於子公司所在國法律之上。
  • 強加違反所在國政策的美國規則(例如把對共產國家的特殊禁令加諸加拿大子公司——這比任何事件都更激化加拿大對「美國支配」的反感)。

這種「不對等的法律觀」在二戰後曾因美國獨強而看似可行,但 1956 年蘇伊士危機之後就已無此本錢

跨國公司對美國本身極為有利#

  • 每一筆對外子公司投資都在短期內帶動大量美國出口,加上股息回流;過去二十年的對外投資為美國全職就業與寬鬆外交支出提供燃料。
  • 美國跨國公司外匯收入已是國際收支中最大的單項收入來源。
  • 只有當它真正以「跨國」身份運作時才有效;繼續以「美國延伸」對待,將自我毀滅這個工具。

德魯克因此呼籲:

  • 必須鼓勵更多非美國基地的跨國公司——日本(即將成為自由世界第二大工業國)、歐洲都需要建立「歐洲視野但全球運作」的跨國企業。
  • 同時要為跨國公司發展法律與政策:它必須是所在國的真正公民,又必須被允許真正以世界經濟視角行動、激勵與配置人才
  • 美國公法與政策都需修改以支持此方向。

結語:一場仍未成熟的革命#

德魯克最後總結:

  • 世界經濟尚不是共同體,甚至還不是經濟共同體。
  • 但「全球購物中心」是無法回頭的事實;對所有人共享經濟成果的視野也不會再被遺忘。
  • 商品、服務、生活水準與生活方式的全球溝通只會持續加深。

世界經濟要走向真正的共同體,必須讓兩個雛形機構成熟:

  • 貨幣與信用系統:讓購買力與投資得以循環。富人沒有它仍能繁榮;沒有它,窮人連手中那一點點都會被剝奪
  • 跨國公司:以世界經濟為基礎、不被狹隘國族綁架,主動找出共同成長機會、培養負責任的領導人才。

世界經濟是戰後僅有的一項正面成就,主要是商業的成就,而不是政府的成就。這不僅是經濟成長的機會,也是在分裂與紛爭世界中創造團結焦點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