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對政府的更高要求#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指出,創新與技術變革的時代,對政府政策的要求甚至比對企業家的要求還要嚴苛:

  • 在新產業作為經濟驅動力的時期,政府政策的首要原則是不要阻止或抑制生產資源的流動
  • 任何經濟中真正可移動的資源只有兩項——資本——必須能夠移向最具生產力的配置,並能離開昨日的事業。

阻擋資源流向高生產力部門,等於把較低收入強加於那些被「保護」的個人身上,並讓他們暴露於失業、不安、恐懼之下。生產力越高的工作,往往也越令人滿足、越能讓人為之自豪——尤其是當高生產力職位越來越多是知識工作時。

資本同樣必須流動:

  • 一個經濟越「先進」,就越需要資本最佳化使用——「先進」的本質就是資本生產力持續上升、不斷從低生產力用途流向高生產力用途
  • 這是發達國家面對開發中國家追趕時,唯一能維持高生活水準與充分就業的途徑。

經過五十年的「連續」,已開發國家的制度結構卻剛好相反——同時阻礙人的流動、又懲罰資本的流動。美國與英國最為嚴重,這也是英國從成長型經濟轉為衰退型經濟的主因之一。

工會與技工制度的桎梏#

技工工會:成長最大的阻力#

德魯克將美、英成長最大的障礙鎖定在技工組織(craft organization)技工工會(craft union)

  • 管轄權(jurisdictions)」(美式術語)與「界線(demarcations)」(英式術語)禁止會員學習新技能,同時阻擋外人進入熟練工作。
  • 技工制度本身已過時——再也不能依靠學徒制取得技能,今日真正稱得上「技能」的,必須奠基於系統化的知識
  • 即便技工技能仍有意義,技工式的工作組織也是錯的。

紐約市報業、美國海運與造船業的衰退,是技工工會反噬技工自身的活生生警告——它們宣稱「技能不變、技工不可移動」,結果卻讓會員失去工作、被困在沒有未來的崗位上。

瑞典 Rehn 政策的示範#

瑞典工會領袖萊恩(Gösta Rehn)二十年前構築的政策,完整地把目標從「保住舊工作」改為「促進流動」:

  • 一個與政府、企業、工會合作的自主機構,系統性地促進工人流動。
  • 預測未來一兩年的職位機會與裁員,提前訓練人從一種工作轉向另一種。
  • 必要時也安排個人與家庭從衰退社區搬到成長社區。
  • 整體成本遠低於失業給付

瑞典過去二十年的工業轉型強度高於任何西方國家,但工人技能、生活水準、工作滿意度同步上升——足證**「流動」可以是工作保障與所得保障的來源**,而不是威脅。

德魯克強調:技工工會不是「自然法則」,也不是「工業化的鐵律」——日本、德國、蘇聯這三個近二十年成長最快的國家全都沒有技工工會。德國戰前是技工式的,戰後重建工會時改為產業工會——美英常見的「該誰做這份工作」的爭執在德國早已不存在。

在英美瓦解技工工會將極其困難,但越來越急迫——若做不到,這兩國的經濟衰退幾乎不可能避免。

錯誤的稅制誘因#

大公司不易產生創新#

從歷史經驗看,新技術鮮少出自既有大公司:

  • 電腦不是 RCA 或 GE 推出的,而是 IBM——二戰前夕公司很小、連一名科學家或工程師都沒有。
  • 新影印技術不是印刷機廠商獨佔的,而是 Xerox——1950 年仍是地方上的小工坊。
  • 新製藥業的領導者不是傳統大化學公司。
  • 飛機與太空業的領導者也不是通用汽車或福特。
  • 表面例外是 GE 與西屋的核能發電——但核反應爐在經濟意義上根本不是創新,只是用新方法產生「同一種蒸汽」,本質上仍是另一個鍋爐;GE 與西屋投入核能是防禦性而非創新性的。

研究亦顯示,例如鋁加工的七大重大改變中,只有一項出自大公司,其餘均出自個人或小公司。生產力最差的環境是政府資助的「大研究」——當時美國 80% 研究人員領政府錢,但產出新點子、新知識、新產品大概不到全國的 20%。

創新極度依賴資本#

創新昂貴。每花 1 美元在創新本身,就需要再花 10 美元把它發展成產品或服務、再花上百美元才能讓產品順利上市並產生第一分錢的利潤。新的小企業必須能誕生並成長——而這意味著資本必須流得進來

美國稅制是最強的壟斷引擎#

德魯克對美國稅制的批評極為犀利:

  • 公司股息「雙重課稅」(公司先課所得稅,個人收到股息再課一次)等於補貼把資本鎖在既有大公司裡。
  • 除非股東總所得低於 8,000 美元/年,否則他寧可用資本利得而非股息收回投資——絕大多數股東因而希望公司留下錢自己投資
  • 結果是越來越多資本對新進入者(小企業、獨立創新者)關閉。

反托拉斯機關再努力,都無法抵消稅制的傾斜。真正驚人的不是大公司能維持地位,而是即便在這種稅制下,仍有許多新公司茁壯到讓 1930 年的「巨人」要嘛消失、要嘛變成相對不重要的小角色——但我們不能永遠靠運氣來補救自己的愚蠢。

兩個方向的稅改#

德魯克提出兩條技術上簡單、政治上極困難的路:

  • 股息抵稅:允許股東把公司已繳的所得稅,從個人所得稅中扣抵,回復股東收股息的正常意願。為避免變成富人補貼,可將抵免額限制在公司所得稅實際稅率之內——僅照顧中產階級水準的所得(如法官、議員、頗為成功的醫師)。
  • 以歐式增值稅取代公司利潤稅:另一個收益是強化美、英商品在世界市場的競爭力。

這類改革背後的真正阻力,不是反對「巨大」,而是想保護現狀、讓臃腫怠惰的人——無論企業或工會——日子好過一點。工會、大學、慈善機構、現任管理層都有既得利益於現行稅制。所以改革政治上更難,但也正因如此更值得推進。

隱性保護不如直接補貼#

當不可避免要保護某些群體時:

  • 舊式的隱性保護(關稅、配額、稅碼中的折舊優惠等)危害遠大於好處——會扭曲市場、製造難以擺脫的依賴。
  • 直接、公開的補貼(如甘迺迪總統建議、國會通過的、針對自由貿易衝擊的「短期慷慨補貼」)才是正解:在陽光下、有期限、可導向使受影響者重新自立。

1967 年秋,英國工黨政府不改稅制,反而想用政府資金購入低利潤新創公司股權——這只會擴大資本錯置的浪費。先前在飛機業已出現過:政府每每押錯創新與投資。

將世界經濟當作量尺#

國內市場的訊號已失靈#

德魯克認為最大衝擊在於:發達國家必須越來越從世界經濟讀取訊號

  • 沒有任何大型發達經濟今日仍擁有可靠的國內市場指標——價格、工資、稅、補貼、預算、信貸政策的層層干預,使所有指標失真。
  • 經濟政策最需要的就是可靠的指標,特別是判斷技術與經濟的最前沿在哪、新產業會是什麼、人與資本投入哪裡最具生產力——這些國內市場已無法可靠地告訴我們。

國際領域是相對未被操縱的#

國際舞台是相對「無法操縱」的最後領域:即便是蘇聯陣營,國家之間的交易都拒絕被計畫——共產世界統一控制經濟的嘗試在中國與東歐衛星國雙雙慘敗,原因正是國際交易不被操縱、真實價值會自我建立

一旦資本、人、技術、商品有任何流動自由,真實平衡就會重新建立

日本與英國:兩個對照組#

  • 1940 年代末,沒有人會押日本在戰後經濟表現會超越英國——英國工業更發達、戰後更強、技術領先;日本工業則被摧毀、技能與教育水準遠低於英國。
  • 但二十年後,日本超前、英國落後。核心原因不是「福利國家」拖累英國——日本的「終身僱用」等福利剛性其實更嚴。真正的差別是基本態度、視野與政策
  • 日本人讓世界經濟決定政策方向;英國人則讓政策服務於維持傳統國內經濟

普遍迷思認為「日本沒得選,因為它太依賴外貿」——這並不正確。日本出口、進口各約占國內生產的 10%,是發達國家中對外貿依賴度最低的之一(僅次於美國);英國、德國 15%,荷蘭、瑞典超過 20%。日本的選擇出於有意識的策略:確保資源投入未來,而非過去

日本的具體做法:

  • 國際貿易談判中,從不為舊產業犧牲新產業——絕不會用限制電子出口換取更多棉紡織、自行車或運動鞋的市場進入。英國則持續為昨日衰退產業出讓新興產業的小利。
  • 1950 年舊產業占日本出口近 75%,1967 年降至約 1/3;新產業由 1/3 升至近 2/3。
  • 日本與英國一樣官僚化,但官僚控制的方向相反:英國拿國有化來保住煤礦、鐵路、鋼鐵、棉紡織;日本則把資本、教育人力推向新產業,並積極引進電子、光學、製藥的外國技術,限制舊產業的技術引進。
  • 形象經營也對照鮮明:英國在世博會推銷威士忌、毛料、瓷器(昨日的優質品);日本主推電子顯微鏡(1964–65 年紐約世博會上甚至讓多數參觀者誤以為是日本人發明的)、現代造船流水線、合成纖維、相機、錄音機、電晶體收音機。

日本國內舊產業仍極為重要——任何政府不支持棉紡織與煤礦都撐不下去——但經濟政策強迫自己以世界經濟的成長前沿為基準。其餘國家本世紀剩餘時間都必須學會這件事:世界經濟是領頭羊,指出明日方向、指出國內經濟必須往哪移動

在連續時代,鞏固昨日就是鞏固明日;在快速技術變動的時代,鞏固昨日就是削弱明日。企業與政府都必須學會把未來放在昨日之前。

為什麼還要繼續推動技術變革?#

德魯克回應「我們是否該停下來」的質疑:

  • 在快速創新的時代,「不變」的代價不是維持現狀,而是衰敗
  • 全球面對的真正難題是貧窮——無論國內或全球。只有讓窮人更具生產力才能解決,而這需要發達國與開發中國共同的經濟成長。
  • 即便發達國想停下,世界其他人也不會停下;發展中國家急於發展、其他發達國(西歐、日本、蘇聯)急於追趕美國。

「技術國際收支」是新的關鍵指標#

美國未來必須學會看一個少被使用的指標——「國際技術收支(international balance of technology)」——其重要性可能高於「貿易收支」與「國際收支」。

  • 沒有任何國家、產業、公司能自產所需全部技術——每個國家都必須進口技術
  • 長期支付他人技術的唯一硬通貨,是自己的技術——專利只能用專利支付。
  • 賣技術也是替自家商品與勞動力創造市場的最佳途徑:每 1 分錢的專利或授權收入,都可帶動原產國最多 1 美元的商品出口;而對外設廠投資雖效果類似,卻先吃國際收支的虧;技術出口則由買方先出資本、立即帶來收入。

知識成為發達國的真正比較優勢#

新產業是「知識產業」,使用大量「知識工作者」、產出高知識內容的商品與服務——這正是發達國家擁有比較優勢的領域:受過教育的人。

1930 年代發達國發現自己無法在勞力密集產業(棉紡織、鞋、玩具、縫紉機)與日本競爭;三十年後,連日本都被香港、新加坡、巴基斯坦逼退。發達經濟已付出知識的高成本,就必須取得知識的高生產力——否則繼續死守低知識含量的「現代」產業,必然失去競爭力。

最終的問題不是「我們要不要技術變革」,而是:

如何讓這個新產業如百年前般快速湧現的時代,同時成為一個經濟成長、社會正義、個人福祉與成就兼具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