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性的終結

經濟學家的「李伯大夢」#

德魯克（Peter F. Drucker）以一個思想實驗開場：想像一位 1914 年 7 月睡著的優秀經濟學家，在五十多年後醒來、立刻翻開最新的經濟報表。他會大為驚訝——不是因為經濟變化太大，而是因為變化遠比任何人預期的少。

若僅看 1968 年與 1913 年的經濟數據，無法察覺兩次世界大戰、俄國與中國革命、希特勒政權等劇變。它們在統計上幾乎沒留下任何痕跡。

過去二十年的經濟擴張雖然快速，但大致只是補回了兩次大戰之間三十年的停滯，而且主要侷限在 1913 年就已位列「先進工業國」或正在快速追趕的國家。

統計上的驚人連續性#

在這位經濟學家眼中，世界保有四個層面的連續性：

產出與所得水準#

大多數先進國家在 1960 年代中期，剛好抵達將 1885–1913 年的成長趨勢線延伸五十年所預期的水準。
唯一明顯例外是俄國：因共產主義將農業套上政治枷鎖，原是世界最大糧食出口國，如今勉強自給；仍把近半人口留在土地上，是若延續 1900–1913 年生產力成長率所需人口的兩倍。

經濟地理#

今日所有的主要工業強權，1913 年就已在通往工業領導地位的路上。
自此再無任何重要的新工業國加入俱樂部——巴西的中部地區或許正在門檻上，但尚未跨入。
加拿大、墨西哥、澳洲等只是舊工業區的延伸，主要以衛星經濟形式成長。

1860 年代後，美國與德國快速崛起，超越老霸主英國；二十年內，俄國、日本、捷克斯洛伐克、奧地利又陸續登場，連義大利北部都緊隨其後。一戰之前，經濟版圖的變化速度，堪比十五、十六世紀「地理大發現」時代的世界地圖；如今卻幾乎凍結。
過去半世紀，經濟發展對非西方國家而言由「容易」變成「幾乎遙不可及」，這是維多利亞時代與當代之間最根本的對比，也是僅次於 1913 年前階級戰爭威脅的最大政治隱憂。

產業結構與技術#

雖然到處都有電視機、噴射機、抗生素、電腦等新產品，但支撐經濟結構與成長的，仍是 1913 年既有的產業與技術。
過去二十年成長最快的火車頭是農業（俄國與其衛星國除外），但農業技術革命遠在 1913 年前就已展開：拖拉機、肥料、改良種苗與品種早就存在；今日的「好農夫」大致只是抵達了 1913 年「示範農場」的水準。
鋼鐵自 1946 年以來產能成長五倍，但戰後幾乎所有鋼廠採用的工藝可追溯至 1860 年代——五十年前就被視為將過時的技術。
1913 年福特（Henry Ford）的 Model T 年產 25 萬輛，多於蘇聯後來任何單一年度的汽車產量；今日汽車的關鍵特徵在 1913 年就已可在某些商用車型上找到。
電氣設備、電話、有機化學產業早在五十年前就是巨頭；通用電氣（General Electric）、西屋、西門子（Siemens）、貝爾電話、洛克菲勒（Rockefeller）標準石油、英國蜆殼（Shell）皆是 1913 年的「藍籌股」與「八爪魚」。

新產業仍只是邊緣#

以經濟學家衡量的標準（GDP、個人所得、就業）來看，新興產業在民用經濟中仍幾乎可忽略：

航空：1960 年代噴射機問世才開始有經濟影響；空運貨物量目前仍少於牛車與驢子。
電腦：直到 IBM 月產千台時，才開始有實質經濟影響。
製藥：徹底改寫了三十年來的醫療實務，使健康照護成為「市場上最划算的買賣」，並推動健保走向公共化（如同 150 年前識字成為個人投資之後，學校教育隨之公共化）；但相對食品加工、鐵路、紡織等老產業，仍是侏儒。
塑膠：唯一已具備經濟學家所謂「重要規模」的新產業，但它仍只是即將到來的「材料工業」的微弱前兆。

如果把所有這些新產業（除塑膠外）連同其產出與就業全部從民用經濟剔除，國民所得與總就業數字幾乎不會出現可見的差異。

為什麼會有這場連續性？#

1913 年前是發明大爆炸的半世紀#

過去五十年的相對穩定，與其前半世紀的劇烈動盪形成最強烈的對比：

1850–60 年代：合成染料（與有機化學工業）、貝塞麥煉鋼法（Bessemer process）、西門子發電機問世。
1870 年代：愛迪生（Edison）的電燈與留聲機；打字機與電話——後者讓有教養的婦女走出家門進入辦公室，半世紀後催生了女性解放與選舉權。
1880 年代：汽車誕生；鋁問世，與略早的硫化橡膠成為自中國造紙以來真正的第一批新材料。
1890 年代：馬可尼（Marconi）的無線電；阿斯匹靈——第一種有效的合成藥物，啟動製藥工業。
1903：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的飛機。
1912：德福雷斯特（de Forrest）與阿姆斯壯（Armstrong）的電子管。

大發明 = 大產業的誕生模式#

每一項十九世紀末的重大發明，幾乎在一夜之間都催生了一個新的主要產業與新的大企業——而這些正是今日的主要產業與大企業。

戰後西德工業的重建是最佳寫照：今日主導德國經濟、登上法蘭克福證交所藍籌股的，仍是 1913 年那批公司——名稱不變、產品範圍不變、市場與技術也大致不變，只是規模大了許多。

德魯克也提醒：克魯伯（Krupp）家族試圖把祖父在 1900 年留下的煤、鋼、造船帝國原樣重建，是這種「古董式復原」的過度版本，最終在 1967 年因財務過度擴張被銀行接管。但失敗的原因是工業帝國建造者一貫的宿敵——財務過度延伸，而非單純的祖宗崇拜。

連續性的終結與不連續性的時代#

德魯克將過去半世紀稱為**「連續時代（Age of Continuity）」**——這是自十七世紀末世界貿易與系統化農業興起以來，三百多年中變化最少的時期。

真正令人讚嘆的，不是這份遺產耗了五十年才完全結出果實，而是 1900 年的世代——我們今日往往視為守舊的祖父輩——竟然奠下了如此堅固卓越的經濟基礎，足以撐過半世紀的邪惡、瘋狂與自殺式暴力。

但這份基礎正在改變：

我們正進入世界經濟與技術的**「不連續時代（Age of Discontinuity）」**。
它可能成為又一個高速成長的時代，但目前唯一確定的是：技術、經濟政策、產業結構、經濟理論、治理與管理所需的知識、以及經濟議題本身，都將進入一個變動的階段。

我們忙著為十九世紀那座偉大的經濟大廈做最後的收尾，地基卻已經在腳下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