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品:90 年代的「髒字」#
衍生品(derivatives)是金融工具中最精密、最複雜、最神秘、也最危險的——非常 1990 年代風格,對許多人是個髒字。
《Time》雜誌 1994 年 4 月封面故事:「這個邊注的精彩系統不是基於老式人類直覺,而是基於電腦魔法師用深奧數學公式設計與監控的計算……由所謂的「quant」(quantitative analyst,量化分析師)開發。」
但衍生品其實毫不現代。它們追溯久遠到沒有可辨識的發明者——沒有 Cardano、Bernoulli、Graunt、Gauss。它們的使用源於減少不確定性的需要——這需求自古即有。
衍生品的本質:交易不確定性#
衍生品本身沒有價值。它們的價值來自其他資產的價值——這正是它們能對沖價格波動的原因。
Frank Knight 一語中的:「每一次生產行為都是對貨幣與生產品相對價值的投機。」衍生品不能消除波動風險,但能決定誰承擔風險、誰避免。
衍生品的成長是時代的註解:1970 年代以來,原本穩定的領域(匯率、油價、通膨)變得波動。
衍生品的兩種味道#
- 期貨(futures):以指定價格在未來某日交付的合約
- 選擇權(options):給一方在預定價格買進或賣出的「權利」(不是義務)
古老的期貨:為農夫設計#
農夫從不能容忍波動:
- 投入大、長期負債
- 投資土地、設備、種子、肥料、貸款都先行
- 等收穫時才知道售價
農夫無力對抗天氣與蟲害,但可以擺脫售價不確定性——在播種時就賣出未來收成。期貨把農夫的價格風險轉移給食品加工廠(願承擔上漲風險),或轉給投機者。雙方都「冒險」的合約,其實降低了總體經濟的風險。
古老的選擇權:地中海到日本#
- 12 世紀中世紀貿易展用「lettres de faire」承諾未來交付
- 17 世紀日本封建大名在「cho-ai-mai」市場賣稻米期貨保護自己
- 1865 年起,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開始小麥、豬肉、銅期貨交易
- 亞里斯多德在《政治學》第一卷已稱選擇權為「普世適用原則的金融工具」
17 世紀荷蘭鬱金香狂熱#
鬱金香狂熱中很多交易是選擇權而非鬱金香本身——買權(calls)讓商人能以鎖定價格買入;賣權(puts)讓花農鎖定售價。最近研究顯示「鬱金香狂熱」的污名是既得利益者對侵入其領地的新進者的不滿——而非選擇權本身造成的災難。
美國的早期應用#
1790 年代——紐約證交所「鈕扣樹協議」前後不久——股票買權與賣權已開始交易。
南方邦聯的「7% 棉花債券」#
1863 年 6 月 1 日,急需信用的南方邦聯發行 「7% 棉花債券」,內含複雜的選擇權設計:
- 本金不以邦聯幣支付,而是「3 百萬英鎊或 7,500 萬法郎」
- 在巴黎、倫敦、阿姆斯特丹或法蘭克福以債券持有人選擇的方式分 40 期償還
- 可選擇用棉花(每磅 6 便士)支付——當時歐洲市價為 24 便士
邦聯用這套精密風險管理工具,吸引英法投資人融資購買武器——同時建立海外利益相關者。但隨著利息違約(1864 後),實際以棉花贖回的本金僅 37 萬鎊。
Black-Scholes-Merton:選擇權定價的解答#
1995 年 6 月 6 日,AT&T 股價 50 美元,履約價 50¼、四個月到期的買權售價 $2.50。為什麼是 $2.50?
Pascal 與 Fermat 解 Paccioli 的點數問題簡直是兒戲。為何他們沒嘗試替選擇權定價?也許因為解開這個謎的鑰匙是「不確定性的價格」——一個更適合我們時代的概念。
三個跨學科的奇人#
1900 年 Bachelier 首次嘗試以數學定價選擇權;1950–60 年代有人接續努力(包括 Samuelson)。最終答案由三位 30 歲不到的合作者完成:
- Fischer Black:哈佛物理-數學博士,從未上過經濟或金融課,1995 年 57 歲過世
- Myron Scholes:芝加哥金融博士,逃離家族出版業,當時剛入 MIT 教職
- Robert C. Merton:哥倫比亞數學工程學士,正在 MIT 做 Samuelson 的助理,尚無博士學位
過程#
- 1965 年 Black 與 MIT 同事 Jack Treynor 結識,受 Treynor 啟發
- 三年後 Black 仍卡在方程式上
- 與 Scholes 開始合作
- 1970 年向 Merton 求助;Merton 立刻指出他們「在正確的方向但未察覺」
- 模型完成
模型的四要素#
選擇權的價值取決於:
- 時間:到期時間越長,價值越高
- 價差:股價與履約價的差距
- 利率:等待行使期間買方賺的利息與賣方持有資產的收益
- 波動率(最關鍵):標的資產的預期波動
一個極其反直覺的洞察:價格變動的方向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是幅度有多大——因為選擇權的本質是不對稱的:最大損失等於權利金,最大獲利無上限。
AT&T vs. Microsoft#
同一日:
- AT&T $50,履約價 50¼ 的買權 = $2.50
- Microsoft $83⅛,履約價 90 的買權 = $4.50
Microsoft 履約價離現價遠 7 點(vs. AT&T 的 ¼ 點),股價只高 60%——但選擇權貴 80%。市場預期 Microsoft 波動率剛好是 AT&T 的兩倍。
與保險的家族相似#
選擇權與保險高度相似——若保險可上市,定價方式會與選擇權完全一致。衍生品擴展了可保險的風險範圍——讓 Arrow 的「完整市場」夢更接近現實。
衍生品交易的產品就是「不確定性」本身——這是為什麼 Microsoft 選擇權比 AT&T 貴、加州地震險比緬因州貴、邦聯能逼出嚴苛條件、銀行擔心房貸利率下跌。
CBOE:1973 年的時代巧合#
1973 年 4 月,芝加哥選擇權交易所(CBOE)開業——比 Black-Scholes 論文早一個月發表(5/6 月《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刊出):
- 開業日 16 種股票的 911 份選擇權交易
- 1978 年日均 100,000 份
- 1995 年日均 100 萬份股票選擇權
同時間手持電子計算機問世。Texas Instruments 在《華爾街日報》登半版廣告:「現在你可以用我們的計算機算 Black-Scholes 值」。風險管理進入新時代。
投資組合保險:1987 年的災難#
1976 年 9 月,柏克萊金融教授 Hayne Leland 為家庭財務失眠——他想到了「投資組合保險」(portfolio insurance)。
概念#
- 模擬持有賣權的組合(put option)
- 動態調整:股價下跌時自動賣股增現、上漲時相反
- 設定一個下限(如:跌 5% 時 100% 現金)
1987 年 10 月 19 日的「黑色星期一」#
Leland 的設想假設買方總會在那裡——但他無法保證。市場沒有法律義務在 portfolio insurance 客戶要賣時當買家。
那年 10 月 19 日道瓊跌近 23%。當所有投資組合保險程式同時觸發賣出,它們本身成了放大波動的賣壓——賣價遠低於預期。動態程式低估了波動率、高估了流動性。投資組合保險就此消失。
量身訂做衍生品:兆元市場#
1970–80 年代波動率在所有領域爆發:
- Laker 航空因英鎊收入、美元 DC-10 債務而破產
- 多家儲貸協會(S&L)因利率衝擊倒閉
- Continental 航空因海灣戰爭油價飆升崩潰
於是出現新型客戶——尋求轉移利率/匯率/商品價格風險的企業。投行設立專門團隊為企業設計量身訂做的衍生品。
到 1995 年:
- 商業銀行衍生品名目價值 18 兆美元
- 6 家機構(Chemical、Citibank、Morgan、Bankers Trust、BoA、Chase)合計 14 兆
- 全球非交易所衍生品名目 41 兆——但實際違約風險只有 1.7 兆(4.3%)
1994 年的衍生品災難#
1994 年一些「看似穩健」的安排突然炸開:
Gibson Greetings#
- Bankers Trust 告訴他們損失 1750 萬美元,「潛在無限」
- Gibson 簽新合約「封頂 2750 萬」、「最佳情況虧 300 萬」
- 這是展望理論的活樣本:寧賭也不接受確定虧損
- 結局:虧到 2070 萬時 Gibson 才喊停,控告 Bankers Trust
Procter & Gamble#
1993 年秋,因短期利率剛從 10% 連跌四年到不到 3%,P&G 認為利率「不可能再大漲」——他們沒讀過 Galton,不知均值回歸。
1994 年 2 月 4 日 Fed 升息。情況惡化。2 月 14 日 P&G 又簽 9400 萬美元的第二份合約,再賭利率會跌——他們也沒讀過 Kahneman 與 Tversky。
利率沒跌:商業本票利率從 3¼% 漲到 6½%、prime rate 從 6% 漲到 8½%。P&G 必須付 14.5 個百分點的利息直到 1998 年(第一份合約)+ 16.4 個百分點(第二份)。財務長 Mr. Mains 離職。
諾貝爾獎得主 Merton Miller 諷刺:「你知道 Procter & Gamble?Procter 是寡婦、Gamble 是孤兒。」
結論:訊息與信使#
James Morgan 在《Financial Times》專欄寫道:「衍生品就像剃刀——你可以用它刮鬍子……或者用它自殺。」這些公司並非衍生品的受害者——它們是沒有對沖、反而押注波動性的人。
它們把企業財務部變成獲利中心、把低機率事件當成不可能、面對確定虧損時選擇賭博、忽視了最基本的投資原則:不能期待大利潤而不承擔大虧損的風險。
衍生品本身具有強大的價值:
- 企業可避險使現金流穩定,承擔更多內部風險(投資、研發)
- 金融機構可避險,對更廣的借款人放貸
- 1994 年 Alan Greenspan 評論:「有些人主張銀行監管者應將銀行倒閉降到零——這在我看來是錯的。承擔風險的意願是自由市場經濟成長的本質。」
接下來#
但每個風險管理工具的進步,似乎都帶來新的風險。衍生品是訊息,投資者是信使——決定生死的不是工具本身。本書的最後一章將正面提出這個問題:狂野永遠在等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