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投資人的不可能設想#

理論預測理性投資人對未來會「無偏估計」(unbiased)——有時高估、有時低估,但不會總是高估或總是低估

沒有人真相信現實如此。Kahneman 一語道破:「理性模型的失敗不在邏輯,而在它要求的人腦。誰能設計出按這個模型運作的腦?每個人都得知道並理解一切,完整、即時。」

「決策後悔」:賣 IBM 後它漲了#

想像你猶豫多週後終於以 $80 賣出長期持有的 IBM。今早翻開報紙,IBM 報 $90,而你換進的股票還跌了一點。

你的反應:

  • 該不該告訴配偶?
  • 詛咒自己沒耐心
  • 甚至希望 IBM 在你賣出的瞬間從股市消失,這樣你就永遠不會知道後續走勢

心理學家 David Bell 把這稱為 「決策後悔」(decision regret)——聚焦於「若做了正確決定本該擁有的資產」。Bell 的問題:選 (a) 買彩券中 $10,000 機率 50% / 不中 50%,還是 (b) 確定收 $4,000?若你選 (b) 而彩券開出 $10,000,你願意付多少錢永遠不知道結果

為什麼分散:情緒上的不安全感#

決策後悔不只發生在賣出後。也適用於那些你從未買過而其他卻翻倍的股票。

作者認為:這種情緒上的不安全感與分散投資的關係,遠大於 Markowitz 那些優雅的理論論述——「擁有越多股票,命中大贏家的機會越大」。

同樣動機讓投資人把資金交給主動式經理人——儘管證據顯示多數經理人長期跑輸大盤。法則告訴你「平均而言一半經理人會贏大盤」——那為什麼不會是你的經理人

跟風的恐懼:一位債券經理的告白#

1995 年 5 月,Prudential Investment 的 60 億美元債券經理 Barbara Kenworthy 對《華爾街日報》說:「我們都是最近被燙傷的生物。」她「明知價值未到,仍買進長債——因為不買就暫時跑輸大盤」。記者諷刺道:「對 30 年期債券投資人來說,這是個有趣的時間視野。」

Johnson & Johnson vs. 新創生技#

想像你是投資顧問,要在 J&J 與一家新創生技公司中為客戶選一支:

  • 新創若成功,前景光輝
  • J&J 較不刺激,但目前估值合理,經營團隊聲望好

若你推薦新創而其新藥開發失敗,或推薦 J&J 而其他藥廠出競品——哪個結果讓你比較容易繼續服務客戶

Keynes 早在《通論》中預見:「世俗的智慧告訴我們:依慣例失敗,比違慣例成功更有名譽。」展望理論證實了這個結論:J&J 即使表現平平,仍是「可接受的長期持有」。

衍生品的「職涯風險」#

1995 年《華爾街日報》專文報導,因 P&G 與 Orange County 的衍生品災難,機構投資人不敢碰衍生品

  • GTE 1200 億美元退休基金經理:「做對只多賺一點,做錯可能失業並損害投資聲譽
  • Frank Russell 機構諮詢部主任:「即使保住飯碗,也不想被貼上『被投資銀行騙了』的標籤」
  • 波士頓資產經理:「買 Coca-Cola 這種看起來舒服的股票,幾乎沒有職涯風險,因為客戶會把錯歸給愚蠢的市場

行為金融學:取代而非分支#

主導這場思想轉變的是 Richard Thaler——

Santa Clara 大學教授 Meir Statman 描述:「行為金融學不是標準金融學的一個分支:它是用更好的人性模型取代它。」我們可以稱這群學者為「理論警察」(Theory Police)——他們不停檢查投資人是否違反 Bernoulli、Jevons、von Neumann、Morgenstern、Markowitz 所立下的理性行為法則。

Thaler 的起點:人命的價格#

Thaler 1970 年代在 Rochester(一所強調理性理論的學校)寫博士論文時——主題是「人命的價值」。他原本用統計模型分析礦工、伐木工的高風險職業,但停下來直接問人:

  • 「為了消除一千分之一立即死亡的機率,你願意付多少錢?」
  • 為了接受一千分之一立即死亡的機率,你需要被付多少錢?」

典型回答:「我不會付超過 200 美元——但 5 萬美元我也不接受!」買賣價格之間的不對稱讓 Thaler 著迷。他列出一張「異常行為清單」開始發給朋友(與「想氣他們的同事」)。

股利之謎:行為金融的試金石#

為什麼公司付股利?這個問題困惑經濟學家數十年。

  • 1959–1994 年美國非金融企業借款 2 兆美元、同時付股利 1.8 兆美元——若不付股利,債務增加可避免 90%
  • 同期個人收到 2.2 兆美元股利,全部需繳所得稅
  • 若公司用這些錢回購股份,每股盈餘更高、股價更高、股東更富——且只繳資本利得稅

Shefrin-Statman 的解釋#

兩人 1984 年論文用心理帳戶、自我控制、決策後悔、損失趨避綜合解釋:

投資人依靠這些「不理性」是因為他們相信:「消費應該限制在股利收入之內」。賣股票來消費是禁忌。

他們的心理分為兩個自我:

  • 規劃者:長遠視野、要求節制
  • 行動者:追求即時滿足

規劃者用「只能花股利、不能動本金」這個簡單規則來控制行動者——就像把酒瓶藏進燈罩。

1974 年 Con Edison 的崩潰#

1974 年油價漲四倍,Con Edison 中斷 89 年連續股利。股東會上一位股東歇斯底里地問董事長:「你不知道股利什麼時候回來?誰來付我房租?我有過丈夫——現在 Con Ed 必須是我丈夫。」這位股東從未想到「賣幾股付房租」是個選項——因為股利收入與本金在她心中是兩個帳戶。

DeBondt-Thaler:股市過度反應#

1985 年 Thaler 與 DeBondt 在美國金融學會發表〈Does the Stock Market Overreact?〉:

  • 1926–1982 年的「贏家組合」與「輸家組合」
  • 編成 36 個月後:輸家組合平均跑贏市場 19.6%、贏家跑輸 5.0%
  • 投資人對新資訊過度加權、對長期資訊輕視

Lakonishok-Shleifer-Vishny 1993 年〈Contrarian Investment〉再度確認:「價值股」(低價、低本益比、低市值/淨值)長期跑贏成長股,即使調整波動率與其他傳統風險指標。三人 1995 年成立基金按此模型操盤。

稟賦效應:擁有就比沒擁有時更值錢#

Thaler 創造「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一詞——擁有某物時的售價,高於不擁有時的願付價格

康乃爾咖啡杯實驗#

  • 給一群學生康乃爾咖啡杯,問願意賣多少錢——平均 $5.25
  • 問另一群學生願意付多少錢買——平均 $2.25

國際投資的 home bias#

French-Poterba 1989 年研究:1989 年日本投資人持有美股不到 1%、美國投資人持有日股約 1%——只有當美國人預期美股報酬 8.5% / 日股 5.1%、日本人預期日股 8.2% / 美股 3.9% 時才合理。稅與制度限制都不足以解釋——稟賦效應是答案。

「在重要的地方」(where it counts)市場仍像理性#

我們有了所有非理性行為的證據——但市場本身在最重要的地方仍像理性運作

Keynes 的著名比喻:股市是「Snap、Old Maid、Musical Chairs 的遊戲——不太早也不太晚說 Snap、把 Old Maid 傳給鄰居、音樂停時搶到一張椅子的人就贏」。

「在重要的地方」意味著:很少機會能透過押注於非理性投資人來持續獲利——即使市場上有大量非理性力量。

主動管理 vs. 指數#

過去十年,78% 主動式股票基金跑輸 Vanguard Index 500

  • 1933 年 Alfred Cowles 早已證明:保險公司的選股「可以用純粹隨機選股取代而不損成果」
  • 即使 Buffett、Graham 也有長期跑輸的時期
  • 過去績效是未來的脆弱指引

為什麼贏家保密#

諾貝爾獎得主 Samuelson:「人在身高、美貌、酸度上有差異——為什麼不在 P.Q.(performance quotient,績效商數)上有差異?」但他也指出:少數有高 P.Q. 的人不會把才能租給福特基金會或本地銀行信託部——他們智商太高、不肯這麼做。

你不會在《Wall Street Week》或《Time》封面或學術期刊上看到他們——他們經營有最低 7 位數參與門檻的私人合夥事業

1973–1974 大熊市的啟示#

1969–1975 年 S&P 500 報酬只有 1946–1969 年的一半,標準差幾乎翻倍至 22%。24 個季度中有 12 個季度持有國庫券會比股市更賺。

1974 年秋《Journal of Portfolio Management》創刊號的 Wells Fargo 高層的告白:「專業投資管理及其從業者前後不一、不可預測,且陷入麻煩……客戶害怕我們、害怕我們的方法可能造成更多虧損,超過害怕股票本身……這個行業迫切需要替代其家庭工坊式的營運方法。」

風險管理首次成為城裡最大的遊戲——多元分散(diversification)成為主流。

通往新時代#

1970–80 年代不確定性外溢到匯率、利率、原物料各個原本穩定的領域——這正符合 Ellsberg 的「模糊規避」。當雲的形狀從未見過,模糊接管,風險溢酬飆升。

答案在於——不再只是分散,而是更精密的風險管理工具。電腦的進入給了這場新革命彈藥。從迷信走向超級電腦的關鍵一步即將踏出——下一章是衍生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