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多理性?#
我們都自視為理性人——即使在危機時刻,也能冷靜套用機率法則做選擇。我們相信自己的技能、智慧、遠見、經驗、品味都在平均之上。誰會承認自己是個無能的駕駛、笨拙的辯論者、愚蠢的投資人,或品味低俗的人?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在平均之上」。最重要的決策通常發生在複雜、混亂、含糊或令人恐懼的條件下——沒有時間查機率法則。生命不是 Paccioli 的 balla 球賽——它常常拖著 Kenneth Arrow 的「模糊雲霧」而來。
Kahneman 與 Tversky:源於以色列的革命#
最具影響力的人類風險決策研究,由兩位以色列心理學家 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與 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提出:
- 1950 年代都在以色列軍中服役
- Kahneman 開發的軍方招募心理篩選系統至今仍在使用
- Tversky 是傘兵上尉,曾因勇敢獲表彰
- 兩人合作近三十年,終生改變了金融與投資界
為什麼叫「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
作者問 Kahneman 為何取這個名字。回答:「我們只是想要一個會被注意、會被記住的名字。」
起點:從訓練飛行員的故事說起#
兩人合作從一段對話開始。Kahneman 以「獎勵比懲罰更有效」教學員,但一位學員反駁:
「不好意思,先生,你說的根本不對。我表揚的飛行學員下次幾乎都做得更差,我罵的學員下次幾乎都做得更好。」
Kahneman 立刻意識到:這是 Galton 均值回歸的完美實例。
表現異常的學員,下次表現本來就會回歸到平均——與獎或罰無關。「一旦你對均值回歸敏感,你會看到它無處不在。」——孩子是否聽話、籃球員今晚手是否「燙」、基金經理人本季表現如何——其未來表現都最有可能反映均值回歸。
兩個人類短處#
展望理論識別出傳統理性決策理論未注意到的兩大人類局限:
- 情緒經常摧毀理性決策所需的自我控制
- 認知困難:人們常常無法完全理解面對的問題
不變性的失敗:對稱的反轉#
展望理論最驚人的發現之一——人類面對獲利與虧損的決策方式形成鏡像。
1979 年的開創實驗#
Kahneman 與 Tversky 1979 年的論文:
| 情境 | 選項 | 結果 |
|---|---|---|
| 獲利 | (a) 80% 機率得 $4,000 / 20% 一無所獲(期望值 $3,200) (b) 確定獲得 $3,000 | 80% 選 (b)——風險規避 |
| 虧損 | (a) 80% 機率損失 $4,000 / 20% 全身而退(期望值 -$3,200) (b) 確定損失 $3,000 | 92% 選 (a)——風險偏好 |
涉及虧損時,人變成了風險追逐者。Tversky 寫道:「主要驅動力是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不是人們討厭不確定性——而是他們討厭虧損。」
600 條人命的疾病問題#
更戲劇性的版本:
框架 1(生命被救)#
- A: 確定救活 200 人
- B: 33% 機率全救活、67% 機率全死
→ 72% 選 A(風險規避)
框架 2(生命喪失)#
- C: 確定有 400 人死
- D: 33% 機率無人死、67% 機率全死
→ 78% 選 D(風險追逐)
A 與 C 完全相同(都是 200 人活、400 人死);B 與 D 完全相同。但問題的「框架」改變了選擇。這就是 不變性的失敗(failure of invariance)。
Kahneman 與 Tversky 寫道:
「這結果令人不安。不變性在規範上是必要的、直覺上具強迫性、但在心理上不可行。」
框架效應的廣泛應用#
政治民調#
問題:「失業率 10% 還是 5%」與「就業率 90% 還是 95%」是同一個問題——但答案不同。前者讓人偏好低失業率,後者讓人偏好低通膨。
醫療決策#
癌症治療選擇——
- 用「死亡風險」框架時,40% 病人選放射治療
- 用「存活率」框架時,只有 20% 選放射治療
兩組的醫學數據完全相同。
華爾街老話#
「You never get poor by taking a profit」(落袋為安絕不致貧)這句話之所以流行,正因為投資人討厭實現虧損——實現虧損等於承認錯誤。損失趨避加自尊心,讓投資人死抱錯誤的部位等待解套——馮・諾伊曼不會贊同。
心理帳戶:劇院門票悖論#
情境 1:遺失門票#
你買了 $40 的劇院票。到場才發現票丟了。你會再買一張嗎?
情境 2:遺失現金#
你還沒買票,發現口袋裡少了 $40 現金。你還會買票嗎?
兩種情況下你都會總共花 $80 才能看戲。但實驗顯示:
- 多數人不願為遺失的票再花 $40
- 但對遺失的現金毫不在意,會繼續買票
這是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ing)的典型案例:
- 「劇院帳戶」已被第一張票扣 $40,所以再買就「超支」
- 但 $40 的現金損失被歸入「下個月午餐錢」帳戶——與看戲無關
但實際上花費完全相同!
大學教授的捐款帳戶#
Thaler 認識的金融教授有個聰明策略:年初預留一筆給最愛慈善的捐款。年中任何不幸(罰單、意外損失、親戚借錢不還),都從捐款帳戶扣除——「慈善幫你付,毫無痛感」。剩下的最後給慈善。Thaler 提名他為「世界第一位認證心理會計師」。
Kahneman 自己也中招#
買新房後,Kahneman 與妻子在一週內買齊家具——因為若分項看會嫌貴;合併到房子帳戶就不痛。
額外資訊也可能扭曲#
我們以為「越多資訊越好」,但實驗顯示——
醫師的處方#
數百名醫師被問如何治療一位 67 歲慢性右髖痛男性:
- 2 個選項(A 藥 vs. 轉骨科):約一半投反對任何藥物
- 3 個選項(A 藥、B 藥 vs. 轉骨科):3/4 投反對藥物
額外的選項讓醫師傾向不採取行動或回到原選項。
死因機率估計#
120 位 Stanford 學生估各種死因機率。當死因被詳細列出(如車禍、火災、謀殺、自然原因細項)時,估計值總和遠高於只用「自然原因」「非自然原因」粗分時的估計值。
Tversky:「機率判斷不是依附於事件,而是依附於事件的描述……描述越具體,估計的機率越高。」
Ellsberg 的模糊規避#
Daniel Ellsberg(即五角大廈文件的同一位 Ellsberg)1961 年提出模糊規避(ambiguity aversion):
兩個甕的實驗#
- 甕 1:50 紅 + 50 黑
- 甕 2:紅黑比例不明(共 100 顆球)
機率論告訴我們甕 2 也應視為 50/50。但絕大多數人選擇從甕 1 抽——人們偏好已知機率而非未知機率。
Tversky-Fox 的延伸#
Tversky 與 Craig Fox 發現模糊規避有條件:
- 當人自認在某領域有專業時,他們願意對「模糊」下注
- 但對「不熟」的事情,他們才回到偏好已知機率
- 「模糊規避源於無能感」
例:政治通熟悉 vs. 足球門外漢——他會寧可賭政治事件而非機率對等的賭局,但會寧可賭機率對等的賭局而非足球比賽。
結論:擬理性而非非理性#
必須廢棄 Bernoulli、Bentham、Jevons、von Neumann 嗎?不必。
Thaler 的話:「人不是『bumbling idiots』也不是『hyperrational automata』。」Kahneman 與 Tversky:「人類選擇是有秩序的,雖然不總是傳統意義上的理性。」Quasi-rational(擬理性)既非致命也非自我毀滅。
我們需要各種自我控制機制——減重營、預扣所得稅、保險(明知期望值對自己不利)——若我們完全理性,這些機制就不必存在。極少有人因自己的決策進入救濟院或瘋人院。
一個惱人的問題#
但若人是這麼笨,為什麼大多數聰明人沒有變富?這個問題將在下一章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