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的玩笑#
本章標題出自馮・諾伊曼妻子的諷刺——他「什麼都能數,除了卡路里」(He can count everything except calories)。本章的主角,正是用數學給「他人意圖下的決策」一個可操作工具的人——約翰・馮・諾伊曼(John von Neumann, 1903–1957)。
賽局理論:分歧的雙路#
二戰結束後 25 年中,理性與測量信仰仍堅韌。理論發展走上兩條分歧路徑:
- 凱因斯派:「我們就是不知道」
- 傑文斯派:「快樂、痛苦、勞動、效用、價值、財富……一切皆可量化」
賽局論(game theory)就是後者的當代代表——它表面上是十九世紀「測量信仰」的延伸,但它徹底重新定義了「不確定性的源頭」:
- 早期理論:不確定性是生命的事實,不問來源
- 賽局論:不確定性的真正源頭,是他人的意圖
從機運遊戲到策略遊戲#
不像撲克或西洋棋,現實人生中我們很少能成為贏家:
- 選擇高報酬選項往往最危險——因為這選項可能引發其他玩家的最強防禦
- 我們因此通常選擇妥協選項——「maximin」(最大化最小報酬)或「minimax」(最小化最大損失)
賽局論的應用無所不在:
- 賣家-買家
- 房東-房客
- 夫妻
- 借貸雙方
- 通用-福特
- 親子
- 總統-國會
- 駕駛-行人
- 老闆-員工
- 投手-打者
- 獨奏者-伴奏
馮・諾伊曼:跨界天才#
馮・諾伊曼的成就跨越多個領域:
- 1920 年代柏林發現量子力學的關鍵人物
- 在第一顆美國原子彈與後續氫彈上扮演主要角色
- 發明數位電腦
- 是位有成就的氣象學家與數學家
- 能心算 8 位數 × 8 位數
- 喜歡講葷段子、唸黃色打油詩
- 為軍方工作時偏好海軍上將(admirals)勝過陸軍將軍——因為前者酒量好
一位同事曾請他定義「確定性」,他答:「先設計一棟房子,確保客廳地板不會塌。怎麼做?算出一台大鋼琴的重量,加上六個男人圍在上頭唱歌的重量,然後乘以三。這樣就有確定性。」
布達佩斯出身#
馮・諾伊曼出身布達佩斯富裕、有教養、開朗的猶太家庭:
- 當時布達佩斯是歐洲第六大城市,有世界第一條地下鐵
- 識字率超過 90%
- 25% 人口為猶太裔,馮・諾伊曼家亦在其中(但他對自己的猶太身分只當作笑話素材)
- 同代人物含 Leo Szilard、Edward Teller(兩位同為知名物理學家)、George Solti、Paul Lukas、Leslie Howard、Adolph Zukor、Alexander Korda、Zsa-Zsa Gabor
學術歷程#
- 在柏林一家曾認為「愛因斯坦不夠資格申請研究經費」的科學機構就讀
- 在哥廷根結識 Werner Heisenberg、Enrico Fermi、Robert Oppenheimer
- 1929 第一次訪美愛上美國,多數職涯在 Princeton 高等研究院
- 1937 起薪 10,000 美元(當代購買力 100,000+),同年愛因斯坦加入時起薪 16,000
1926 年的賽局論論文#
23 歲的馮・諾伊曼在哥廷根數學學會發表《On the Theory of Games of Strategy》。研究對象看似瑣碎:童年遊戲「配對銅板」(match-penny)。
配對銅板的策略#
- 兩人同時翻硬幣
- 都正或都反,玩家 A 贏;不同,玩家 B 贏
- 馮・諾伊曼的洞察:「面對至少一般聰明的對手」,訣竅不在猜對方意圖,而在不洩漏自己的意圖
任何「為了贏」而非「為了不輸」的策略,都注定失敗——這是「避免損失」第一次成為風險管理的核心元素。
隨機策略的數學必然#
- 應像台機器一樣,以 50% 機率隨機顯示正反兩面
- 不可能贏,但也不會輸
- 若顯示正面 6/10 次,對手會抓到並擊敗你
- 唯一理性決定,是雙方各自隨機
馮・諾伊曼的關鍵貢獻:他證明了這是兩人理性決策唯一可能的結果。並非機率法則決定 50-50 的結果,而是玩家本身決定了它。
與 Morgenstern 的合作:經濟學的入侵#
1938 年馮・諾伊曼在 Princeton 認識德裔經濟學家 Oskar Morgenstern:
- Morgenstern 立刻成為信徒,但其數學能力不足
- 兩人合著《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
- 1944 年完稿但因戰時紙張短缺,1953 年才在洛克菲勒家族成員贊助下出版
Morgenstern 的貢獻#
- 1931 年接替哈耶克任奧地利景氣循環研究所所長
- 1938 年因德國併奧逃亡美國
- 主張經濟學不能用於景氣預測——預測本身會改變人們行為,因此預測者要再修正預測,反覆循環,就像 Sherlock Holmes 與 Moriarty 教授彼此猜對方
為什麼不被歡迎#
- 同時代學者 Paul Samuelson 形容他「拿破崙式……老是引用某位物理學家的權威」
- 普林斯頓經濟系「就是恨 Oskar」
- 1947 年同行說賽局論「只是維也納咖啡館的閒聊」
- 凱因斯主導當時學術氣氛,賽局論的數學主義難被接受
把效用變成數字#
《Theory of Games》起步於簡單的兩選一決策——但深入到選擇兩組事件之間的決策。
牛奶、咖啡、紅茶的例子#
某人偏好順序:咖啡 > 紅茶 > 牛奶。問:
- 「你願選擇『一定的咖啡』,還是『50% 機率紅茶/50% 機率牛奶』?」他選咖啡。
把偏好順序改為:牛奶 > 咖啡 > 紅茶。
- 同樣問題現在變得不那麼明顯了——因為不確定的選項中包含了「他真正喜歡的」(牛奶)與「無所謂的」(紅茶)
透過調整機率(譬如改成 60% 牛奶/40% 紅茶)並問此人何時對兩選項無差異,可得到一個硬數字——精確衡量他偏好牛奶相對咖啡、咖啡相對紅茶的程度。
風險規避的精準度量#
把例子翻譯成金錢:
- 在「確定 1 美元」與「50% 拿到 2 美元/50% 一無所獲」(期望值同為 1 美元)間無差異 → 此人對小額是風險中立的
- 但若在「確定 100 美元」與「67% 拿到 200 美元/33% 一無所獲」(期望值 133)間無差異 → 第二個 100 美元的效用低於第一個
這正是 Bernoulli「邊際效用遞減」的精確化。馮・諾伊曼與 Morgenstern 把它放在嚴謹的賽局架構中,使其可以與「他人理性反應」一起被建模。
Nash 均衡:央行 vs. 政客#
Princeton 經濟學家 Alan Blinder(1994–96 任聯準會副主席)用賽局論建立過央行政策的模型:
- 聯準會:以控制通膨為主,偏好經濟收縮;任期長(理事 14 年、各區行長到退休年齡),不受政治壓力
- 政客:要競選連任,偏好經濟擴張
各自的目標是迫使對方做不愉快的決定。Blinder 的偏好矩陣顯示均衡點停在「Fed 收縮 + 政客擴張」這個對雙方都不太好的組合——這正是 Reagan 早期的實況。

Blinder 的聯準會 vs. 政客偏好矩陣。對角線上方為聯準會偏好排序、下方為政客排序。Nash 均衡停在「Fed 收縮 + 政客擴張」的左下角——對雙方都是「次優」
為什麼困在這裡#
這就是 Nash 均衡(Nash Equilibrium,得名自 1994 年諾貝爾獎得主 John Nash):穩定但次優。雙方都偏好其他結果,但若無法協調,誰都不敢偏離自己的最佳本能反應——除非雙方放下對立、合作走向共同政策。
應用:FCC 頻譜競標#
1993 年 FCC 拍賣無線通訊權——51 個區、每區 2 張執照、每家不得超過 1 張:
- Stanford 教授 Paul Milgrom 設計賽局論機制:所有出價公開、多輪叫價、輪間可換區、可同時競標相鄰區
- Pacific Telesis 甚至在競爭對手所在城市買下整版廣告,清楚展示其競標決心
- 結果:112 輪、3 個月、政府獲得 77 億美元
- 雖部分人主張禁止聯盟可獲更高金額,但最終的執照分配在經濟上更有效率
「贏家詛咒」#
高出價者常陷入 Winner’s Curse——為了贏而出過高價。這也適用於急著買「明牌」股票的投資人。1995 年芝加哥的 ANB Investment 用 Nash 均衡概念設計策略:只買價格區間窄的股票(價格已接近共識),避免被贏家詛咒。
賽局論的批判#
賽局論並非沒有缺陷:
- 它假設玩家都理性
- 它認為效用可以被測量
- Daniel Ellsberg、Richard Thaler 等行為心理學家質疑「人是否真正按賽局論的方式做選擇」
- 1991 年歷史學家 Philip Mirowski 批:「賽局論之家所有不安寧;每個夢屋都有心痛」
- 有人甚至把核武升級「直接歸罪於賽局理論」
但無可否認,它的影響遠超軍事:
馮・諾伊曼的「理性可被測量並化為數字」這個夢想,為 1950–1960 年代的理性主義復興打下基礎。一切都讓位給戰後對啟蒙與維多利亞夢想的信仰回歸——凱因斯經濟學、Bretton Woods、IMF、世界銀行、聯合國,都是同一波樂觀主義的產物。
通往 Markowitz#
在這個重燃的「理性主義 + 測量主義」氣候下,下一個革命將發生在華爾街——一位名叫 Harry Markowitz 的 25 歲博士生,將把風險變成一個可被優化的數字,徹底改造投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