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世代的告別#
1911 年高爾頓去世、1912 年龐加萊去世。他們的離世,象徵著從 Paccioli「點數問題」算起、長達五百年的測量大時代結束——這群偉大數學家與哲學家都不曾懷疑他們有足夠工具來判定未來。
隨後第一次世界大戰摧毀了維多利亞的樂觀主義:戰場上的屠殺、不安的和平、俄國革命的妖魔——再也沒有人會接受 Robert Browning 的安慰:「上帝在祂的天堂中/世間一切無恙」。經濟學家不再堅稱波動是理論不可能;科學不再無條件地仁慈;宗教與家庭制度不再被無條件接受。
兩個敢說真話的人#
兩位先驅在主流之外發出獨立的聲音——
Frank Knight(1885–1972)#
1921 年出版《Risk, Uncertainty and Profit》:
- 首部明確處理「不確定下決策」的重要著作
- 把風險(risk,可量化)與不確定性(uncertainty,不可量化)徹底分開
「不確定性必須以一種與『風險』根本不同的意義來理解,這兩者一直未被妥善分開……可量化的不確定性——也就是『風險』本身——與不可量化的不確定性相去甚遠,以至於前者根本不算是不確定性。」
John Maynard Keynes(1883–1946)#
1921 年《機率論》(A Treatise on Probability)、1936 年《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
- 拒絕「過去頻率即未來機率」的傳統信念
- 主張「事件」(events)應換成「命題」(propositions):
- 事件意味著機率來自過去頻率
- 命題意味著「對未來機率的信念程度」(degrees of belief)
- 對 Galton 的豌豆莢比喻:在自然界適用,對人類無關
1936 年《通論》直接駁斥 Jevons 的測量信仰:「多數採取積極行動的決定,只能視為動物本能(animal spirits)的結果,而非加權數量利益乘以數量機率的結果。」
Frank Knight:芝加哥的硬派懷疑論者#
Knight 的人生本身就是個傳奇:
- 1885 年生於伊利諾伊農場,11 個小孩中的長子
- 沒有高中文憑,唸的是兩所小學院(含 American University,這所學院主打「節制」,甚至教「政治經濟學中關於酒類使用的原則」)
- 自稱選經濟學是因為「犁田太傷腳」
- 在康乃爾哲學系唸研究所時,被教授罵「別講那麼多話,否則離開哲學系!」
- 1919 起任教愛荷華大學、1928 起任教芝加哥大學、87 歲時仍在那裡教書
他的怨念與洞見#
Knight 對人性悲觀、對組織化宗教深惡痛絕:
- 1950 年美國經濟學會主席演講中,把教皇與希特勒、史達林相提並論
- 對芝加哥社會科學大樓上刻著的開爾文勳爵(Lord Kelvin)名句「無法測量的知識,是貧乏與不滿意的」,他諷刺地解讀為:「啊,那麼,若你不能測量,就硬測吧。」
- 對「把自然科學的概念與產品移植到人文科學」的趨勢有著最尖刻的諷刺
- 他從不做實證研究——「我對人類理性與一致性懷有太多懷疑,以至於不相信測量他們的行為會產生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風險 vs. 不確定性的關鍵區分#
Knight 的洞察被 Arrow 評為:「反映了面對未知時人類心智的試探性、創造性的本質。」古典經濟學的盲點在於假設「競爭體系中每個成員幾乎全知」——買賣雙方、勞工資本家總是有他們所需的所有資訊。即使馬克思的動態版本也未談及「預測」——勞工與資本家被鎖在一齣劇情人人皆知的戲中。
為何不能信任「過去頻率」#
Knight 對 Bayes 沒有明文反對,但他懷疑我們能從「過去頻率的實證評估」中學到多少:
- 預測未來的能力是成人區別於兒童的特徵
- 但企業經理人常常在轉折點之後才認出轉折——若他們提前感知,就不會有突如其來的盈利劇變
- 真實世界中「任何特定『實例』都太獨一無二,沒有足夠多其他實例可表列以形成關於該案真實機率的有價值推論」
Knight 用拉丁語「apodeictic certainty」(必然確定性)形容機運遊戲——但這種確定性在真實世界裡找不到。任何事件都不會與更早或更晚的事件完全相同。
對金融市場的意義#
Knight 的觀念對金融市場特別重要:所有決策都反映對未來的預測,而驚奇是常態。Bachelier 早就說過:「市場最可能的價格就是當前價格——若市場判斷不同,就會報出更高或更低的價格。」股債價格的波動性,就是預期落空的頻率指標——波動性是不確定性的代理。
Keynes 與 Knight:對立又相似#
Knight 與 Keynes 互相討厭。1940 年芝加哥決定授予 Keynes 名譽學位時,Knight 寫了一封冗長的抗議信給經濟系的 Jacob Viner:
- 抱怨 Keynes 的觀點「創造了我近年最重要的困難來源之一」
- 批評 Keynes 的能力被「導向錯誤與顛覆性目的」
- 形容 Keynes 的貨幣理論「形象地說,是把堡壘鑰匙從窗戶遞給敲打城門的非利士人」
但兩人哲學立場其實高度相似——都不信任機率法則、都看不起「平均統計式的人生觀」(the mean statistical view of life)、都認為人性「淺薄、植基於過時與災難性的錯誤假設」(Keynes 1938 年〈My Early Beliefs〉所言)。
Knight 不滿的或許是 Keynes 把風險/不確定的區別發展得比他自己更深;而《通論》中對 Knight 唯一的提及,竟然是腳註裡的貶抑。
Keynes:從特權到風險#
Keynes 的家世與 Knight 相反——
- 出生於有教養的英國上流家庭,先祖隨征服者威廉登陸
- 在 Eton、Cambridge 受最好的教育
- 為人「幾乎沒有他不曾在其中俯瞰的菁英集團」(傳記者 Skidelsky 語)
- 朋友圈含首相、金融家、Bertrand Russell、Wittgenstein、Lytton Strachey、Roger Fry、Duncan Grant、Virginia Woolf
職業生涯#
- 一戰期間在財政部
- 凡爾賽和會擔任財政部首席代表
- 認為條約過於報復性,預言其將導致經濟動盪——憤而辭職寫《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
- 回到劍橋國王學院教書、做學院財務長兼投資官、同時擔任大型保險公司主席與投資經理
- 個人股市投資也活躍(雖未預見 1929 年大崩盤)
- 1936 年其個人財富約為今日的 1000 萬英鎊
- 二戰期間設計英國戰時融資、戰後協助談判美國對英大額貸款、撰寫 Bretton Woods 國際貨幣體系大部分內容
「我若被說服我錯了,我就改變心意。你呢?」#
Keynes 思想多到他常與自己過去寫的東西相左。他不為此困擾:「當有人說服我我錯了,我就改變心意。你怎麼辦?」
《機率論》:對傳統的全面攻擊#
Keynes 的《機率論》(1921)始於對既有觀點的全面攻擊——Gauss、Pascal、Quetelet、Laplace 都是「受害者」。其中關鍵立場:
- 客觀機率確實存在,「它不受人類任性影響」
- 但我們的無知讓我們無法擁有對它的確定知識——我們只能仰賴估計
- 「一個命題之所以可能,並不是因為我們認為它可能。」
實務人士的笑料#
Keynes 嘲諷保險公司:「兩位同樣聰明的掮客很難一致地得到相同結果……只要保費高過可能風險即可。」他舉例:1912 年 8 月 23 日 Lloyd’s 對美國總統三方競選的賠率——加總竟是 110%!失蹤船 Waratagh 的再保費率隨碎片發現與謠言流動劇烈變化——而其實際沉沒機率始終不變。
算術平均的嘲笑#
Keynes 嘲諷「The Law of Great Numbers」:過去多次見到類似事件,並不是預測未來會發生的好理由。他甚至認為算術平均「是一個非常不充分的公理」——他主張應乘起來而不是加起來。
「我們就是不知道」:自由的好消息#
Keynes 1937 年回應《通論》批評時的總結:
「我所謂『不確定』的知識,並不是僅僅區分確定與或然。輪盤遊戲在這個意義上不是不確定的。我所使用的意義是:歐洲戰爭的前景是不確定的、20 年後銅價與利率的水準是不確定的、新發明是否會被淘汰是不確定的……關於這些事,沒有任何科學基礎可以形成可計算的機率。我們就是不知道!」
自由的好消息#
「我們就是不知道」聽似可怕,其實是個解放性的訊息——我們不是不可避免未來的囚徒。不確定性使我們自由。
從 Pascal 到 Galton,那些大師告訴我們:機率法則之所以有效,是因為我們對下一次擲骰、下一次測量誤差、下一次回歸毫無控制權。在這個故事裡,人就像 Jacob Bernoulli 罐子裡的石頭——可以被抽出,但不能選擇顏色。
但那個世界只在紙上存在。真實人類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尋找出路——我們的決定確實有意義、可以改變世界。Keynes 的經濟政策正是這個信念的延伸。
留給後世的問題#
Knight 與 Keynes 把「不確定性」放上舞台中央——但這個概念本身也帶來新困擾。他人意圖、賽局策略、對對方反應的反應——這套網絡需要新工具。
下一章將迎來那個能用八位數心算、發明數位電腦、設計第一顆原子彈的人——約翰・馮・諾伊曼(John von Neumann),與他的賽局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