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均值回歸如此重要#

均值回歸(regression to the mean)是許多決策系統的哲學支柱——而這有充分理由。生命中極少有事物無限變大或無限縮小:

  • 樹永遠長不到天上
  • 當我們忍不住把過去趨勢延伸到未來,就該想起高爾頓的豌豆莢

但若均值回歸如此規律,為什麼預測仍是如此挫敗的活動

答案不複雜:自然的力與人心的力不同。多數預測的準確度取決於人,而不是大自然。反覆無常的大自然,遠比一群拿不定主意的人類可靠

均值回歸三大陷阱#

1. 回歸太慢,被衝擊打斷#

回歸有時進行得太慢,當回歸尚未完成時,新的衝擊已破壞整個過程。

2. 回歸太強,越過均值繼續振盪#

有時回歸太強烈,事物不會在均值處停下,而是來回擺盪——形成不規則的兩側偏離。

3. 均值本身在變動#

最危險的情形:昨日的均值已不再是今日的均值。靠歷史平均來預測,可能踩進新時代的陷阱。

股市:均值回歸最盲從的舞台#

華爾街民間智慧充滿均值回歸的訓誡:

  • Buy low and sell high(低買高賣)
  • You never get poor taking a profit(獲利了結絕不致貧)
  • The bulls get something and the bears get something but the hogs get nothing(牛賺、熊賺、貪豬什麼都得不到)

但多數投資人天天違反這些訓誡——因為他們情緒上做不到。

1994 年 12 月,Sanford C. Bernstein 公司的分析師發現:樂觀的分析師慣性高估、悲觀的慣性低估。「平均而言,預期不會被實現。」

DeBondt-Thaler 的「股市過度反應」#

1985 年 Werner DeBondt 與 Richard Thaler 在美國金融學會發表〈股市是否過度反應?〉:

  • 研究 1926–1982 年逾千支股票的三年報酬
  • 把同期表現高於市場平均者標為「贏家」、低於者標為「輸家
  • 計算其後三年的平均表現

結果:「過去半世紀,輸家組合在編成 36 個月後平均跑贏市場 19.6%;而贏家組合則跑輸市場約 5.0%。」

法則的反面:壟斷的不可能#

這也回答了一個經濟學疑問:為什麼世界不會被一兩家巨型公司壟斷?

  • 若贏家持續贏、輸家持續輸,經濟將收縮成幾家巨型壟斷者,沒有小公司
  • 日韓曾被讚揚的壟斷財團,正在均值回歸的進口浪潮下衰退
  • 任何企業遇到問題不會無限期惡化——管理層會做艱難決定救公司,否則就被替換

基金經理人的「冰火兩重天」#

1994 年 Morningstar 發表的數據:1989 年 3 月止 5 年中表現高於平均的三類基金,1994 年 3 月止 5 年中全部低於平均;前期低於平均的三類則全部高於平均。

對於頻繁更換經理人的投資人,這個現象建議了一條反直覺策略

  • 解雇近期表現最佳的經理人
  • 把資產轉給表現最差者

若你做不到這種逆向策略,至少可以順著直覺操作——但等兩年再執行

短期看似隨機,長期是否例外?#

第 8 章圖表顯示:

  • 月度與季度的股市表現接近鐘形分佈(但不精確)
  • 一年以上的累積表現不像鐘形分佈

按 Quetelet 的詮釋:短期看似獨立——今天的變動不告訴你明天什麼。股市不可預測,這是「隨機漫步」的論點。

但長期呢?

兩個非隨機的可能#

  • DeBondt-Thaler 過度反應也可能在整個市場層級發生
  • 投資人在不同經濟環境下恐懼程度不同——1932 或 1974 vs. 1968 或 1986

兩種可能都導向相同結論:忽略短期波動、長期持有

1995 年 Reichenstein-Dorsett 的支持#

兩位 Baylor University 教授對 S&P 500 1926–1993 年資料進行分析:

  • 變異數比:若隨機漫步成立,三年期變異應為一年期的 3 倍、十年期應為 10 倍
  • 實測:三年變異只有年變異的 2.7 倍;八年只有 5.6 倍
  • 顯示長期波動小於完全隨機假設下應有的水準——均值回歸在運作

通膨調整後的結果:

  • 持有一年:5% 機率虧 25% 以上、5% 機率賺 40% 以上
  • 持有 30 年:5% 機率成長低於 20%、5% 機率成長 50 倍以上
  • 持有 20 年:純股票組合 50% 機率成長 8 倍以上;純長期公司債 5% 機率才能翻 4 倍

但這份分析「100% 是後見之明」。

跨國生產力:均值回歸的全球版本#

1986 年 William Baumol 發表了一份對 72 個國家、追溯到 1870 年的研究:

  • 1870 年生產力最低的國家後續成長率最高
  • 1870 年最高的國家成長率最低
  • 110 年間最高與最低國家生產力的比例從 8:1 收斂到 2:1

「驚人的是,似乎只有一個變數重要——一個國家 1870 年每工時 GDP——其他在很大程度上都無關。無論其行為如何,每個國家都注定降落在其預定位置附近。」這是高爾頓豌豆莢實驗的全球版本。

美國「生產力放緩」其實是均值回歸#

從這個視角看,過去 25 年來對美國生產力放緩的擔憂,實際上是統計上的必然:

  • 美國自世紀初便是工業國中每工時 GDP 最高
  • 1899–1913 年美國生產力成長已落後瑞典、法國、德國、義大利、日本
  • 1950–1970 年的美國躍升並非命運,而是 1930 年代與二戰大幅下降的反向修正
  • 日本之所以長期高速成長,是因為 1870 年起點極低

凱因斯的諷刺:長期裡我們都死了#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著名的諷刺:

長期而言我們都死了。 經濟學家若只能在風暴正盛時告訴我們『暴風雨過後海面會平靜』,那他們把任務看得太容易、太無用了。」

我們被迫活在短期。船還飄不飄、暴風是否過去都不確定。即使海面真的平靜,那也可能只是兩場風暴間的短暫間歇。

兩個歷史教訓:當均值改變時#

1. 1930 年「繁榮就在轉角」#

胡佛總統(Herbert Hoover)的名言不是公關話術——他真心相信。歷史在他這邊:

  • 1869–1929 除一戰期間外,僅 7 年商業活動下滑
  • 唯一連續兩年衰退是 1907–1908,年均跌 1.6%
  • 但 1930 年 GDP 跌 9.3%、1931 年跌 8.6%
  • 1932 年 6 月低點時 GDP 比 1929 高峰跌 55%——60 年的歷史突然變得無關

2. 1959 年股債殖利率倒掛#

1959 年(大蕭條後 30 年),發生了歷史上未見的事:

  • 此前股票殖利率一直高於債券(因為股票風險高)
  • 每當二者接近,股價總會回落使股息殖利率回到債券之上
  • 但 1959 年股價飛漲、債券下跌——殖利率關係徹底逆轉

原因?通膨。

  • 1800–1940 年生活成本年均只漲 0.2%;140 年內整體只漲 28%
  • 1941–1959 年通膨年均 4.0%
  • 1945 年發行的 2.5% 國債到 1959 年市值跌至 820(原 1000);而 820 美元只買得起 1949 年一半的東西
  • 同期股息上漲 3 倍——股票從風險資產變成抗通膨資產

作者親身的故事:他的合夥人——大蕭條的倖存者——一直向他保證這只是異象、過幾個月就會回到「正常」。

我還在等。」這個經驗永遠改變了他對人生與投資的看法,使他對從過去外推未來保持懷疑

結論:均值回歸是工具,不是宗教#

均值回歸有強大的解釋力,但不是不可違逆的教條。把它當作機械式的外推工具——像胡佛或作者的老合夥人那樣——它就只是「mumbo jumbo」。永不要在沒有質疑其前提是否仍適用的情況下,依賴它運作

凱因斯說得好:「作為活著、移動的存在,即使現有知識不足以提供精確的數學期望,我們也被迫行動。」我們靠經驗法則、直覺、慣例(一句話:gut)從現在跌跌撞撞地走進未來。

Conventional wisdom」(常識性智慧)一詞由 J.K. Galbraith 鑄造,常帶貶義;但沒有它我們既無法做長期決策,也難以日復一日生活下去

高爾頓的勸告值得銘記:「沉浸於比平均更全面的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