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的雙關:賣「notions」的人#
本章標題「The Remarkable Notions of the Remarkable Notions Man」是個英文雙關:「notions」既指「觀念」,也指「小百貨」(如鈕釦、針線等縫紉雜貨)。本章主角 John Graunt 正是倫敦的小布商——一個 42 歲的「賣 notions 的人」,竟用統計推論這套非凡的 notions,啟動了一門全新的科學。
為何抽樣(sampling)是風險的核心#
我們每天都在用有限資料做關鍵決定:
- 一口紅酒判斷整瓶是否能喝
- 婚前交往遠短於婚後相處
- 幾滴血上的 DNA 判定有罪或無罪
- 民調訪 2,000 人推估全國民意
- 道瓊指數只有 30 支股票,卻代表上兆美元的財富變動
抽樣是冒險的必經之路。我們用現在與過去的樣本去猜測未來。但「平均而言」這個說法究竟有多可靠?樣本有多代表性?什麼又叫「正常」?
統計學家的笑話:一個人腳泡在烤箱、頭埋進冰箱——平均下來感覺挺好。盲人摸象之所以著名,正是因為每人取樣都太小。
一個古老的例子:The Trial of the Pyx#
1279 年愛德華一世頒布的「錢幣審驗儀式」(Trial of the Pyx)是早期抽樣法的精彩例子:
- 從鑄幣廠隨機抽出錢幣,置於希臘語「Pyx」(盒子)中
- 與西敏寺三重鎖庫房內的「King’s Plate」(標準金板)比對成色
- 容許一定範圍的偏差——並非每枚錢幣都需精準匹配
John Graunt:來自布行的革命者#
1662 年,倫敦出版了一本小書:《Natural and Political Observations made upon the Bills of Mortality》。它彙整了 1604–1661 年倫敦的出生與死亡資料,並做了大量解讀。在統計與社會學史上,這本書是驚天大躍進。
不是學者,卻顛覆了一個學科#
作者 John Graunt:
- 不是統計學家——當時還沒這門學問
- 不是人口學家、不是數學家、不是精算師、不是科學家、不是大學教授、不是政治人物
- 整個成年生涯都在賣「notions」——小百貨
- 經商有方,賺夠錢得以追求興趣
- 「為人非常聰穎且勤學……每日清晨上班前先研讀」(同代傳記者 John Aubrey 的描述)
與 William Petty 的合作#
Graunt 與當時最傑出的知識分子為友,其中包括 William Petty——
- 起初是醫師,後任愛爾蘭測量總監、解剖學與音樂教授
- 著有《Political Arithmetick》,被尊為現代經濟學之父
- 在愛爾蘭戰爭中發財
Graunt 的書出了至少五版,傳遍英法。Petty 在巴黎《Journal des Sçavans》的書評,激勵法國 1667 年也做類似調查。查理二世親自提名 Graunt 加入新成立的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對學會成員的猶豫直接回應:「若再找到這樣的商人,請他們全部入會,不必囉嗦。」
皇家學會源自 John Wilkins 在 Wadham College 房間的學者沙龍——是巴黎 Mersenne 沙龍的英國翻版。Wilkins 後來成為齊切斯特主教,他還寫過早期科幻小說《The Discovery of a World in the Moone》(1640),預想月球上可能有可居住世界,並設計過北極潛水艇。
Graunt 的方法:從原始資料到推論#
Graunt 自承「在這些被忽視的死亡公報中,推導出許多深奧、意外的推論,讓我感到很大樂趣」。但他也有正經目的:
知道有多少人按性別、地位、年齡、宗教、職業、階級或等級分布,可使貿易與政府更有秩序、更可掌握。
他可能是市場研究概念的發明人,也提供了政府史上第一份兵役人口估計。

倫敦死亡公報(Bills of Mortality)兩週樣本(1665 年 4 月 11–18 日與 9 月 12–19 日)。Graunt 的整套統計推論方法即源自此類原始資料
三項奠基貢獻#
- 抽樣推論:從不完整的死亡公報推導全城圖像——今稱「統計推斷」
- 死因分析:詳列疾病分布,找出虛假紀錄的真實死因(如把梅毒記成潰瘍)
- 生命表雛形:粗估倫敦人口、由出生率推算育齡婦女數,再外推家戶總數
一個典型的計算#
- 1632 年倫敦死亡記錄列出近 60 種死因
- 老死 628 人、被狂犬咬死 1 人、餓死 0 人、被謀殺只有 7 人、自殺 15 人
- Graunt 觀察:倫敦少有謀殺,「而巴黎幾乎每晚都有悲劇」
推估倫敦人口#
Graunt 用兩種互不相關的方法交叉驗證,估出倫敦人口約 38.4 萬——比當時普遍認為的「兩百萬」更接近事實。
第一種方法:
- 假設育齡婦女數 = 出生數 × 2
- 年均出生 12,000 → 育齡婦女 24,000
- 假設家戶平均 8 人、家戶總數 = 含育齡婦女家戶 × 2
- 結果:48,000 戶 × 8 人 = 384,000 人
模糊的「機率」概念#
Graunt 從未使用「probability」一詞,但他寫道:
「假設任何人能否再活十年是賭一把均等的,那麼任何 10 人之一,在一年內死去也應屬同樣機率。」
這是史上首度把這種問題用機率方式提出。他建立的存活表:原本 100 人,活到 6、16、26… 76 歲各剩多少人——日後成為精算學的雛形。
Edmund Halley:把工具升格為科學#
Graunt 發表三十年後,Halley 接過了棒子。埃德蒙・哈雷(Edmund Halley, 1656–1742)——對,就是哈雷彗星的那位——本職是天文學家,卻因為承諾為皇家學會新刊《Transactions》供稿,順手做了社會統計學。
哈雷的多重身份#
- 24 吋望遠鏡隨身的少年天文神童
- 牛津未拿學位即赴南半球觀測星空,名聲大噪
- 22 歲入選皇家學會
- 說服牛頓出版《Principia》——並自費承擔出版費用、自校稿
- 1721 年成為皇家天文學家
- 1705 年從 1337–1698 年的 24 顆彗星中辨識出三顆其實是同一顆,預測它將在 1758 年再現——彗星準時抵達,哈雷彗星之名因此立足
Breslaw 的死亡資料#
Halley 用的不是倫敦的資料,而是 Silesia 的 Breslaw(今波蘭弗羅茨瓦夫)——這城市有完整年度出生與死亡記錄。1690 年當地神父 Caspar Naumann 整理資料給萊布尼茲,萊布尼茲再轉給皇家學會。
為何 Breslaw 比倫敦更適合做統計?
- 遠離海洋,外來人口流動小
- 出生略多於死亡,差額約 64(推測為被徵召上戰場)
- 人口比倫敦穩定得多
史上第一張壽命表#
Halley 算出:
- 年均出生 1,238、死亡 1,174
- 從年齡分佈反推總人口約 34,000
- 製作年齡分佈表,從出生到「極老」
這張表能告訴你各年齡層的死亡賠率:
- 25 歲組有 567 人,26 歲組有 560 人——25 歲在一年內死亡的機率是 7/567,賠率約 80:1
- 25 歲活到 26 歲的機率
- 「40 歲的人有多大機會活到 47 歲?」答:賠率 5.5:1
- 「30 歲的人預期還能活多久?」答:27 到 28 年
風險管理的關鍵應用:年金定價#
Halley 的核心貢獻是把死亡機率連到年金與壽險定價:
- 20 歲一年內死亡的賠率是 1:100
- 50 歲一年內死亡的賠率是 1:38
- 因此年金應該按年齡分級定價
但英國政府從 1540 年到 1789 年——超過 250 年——都不分年齡賣年金。1693 年英國發行 100 萬鎊年金籌資戰費,承諾 14 年內全額返還購買者,所有人同價——這是政府史上最昂貴的金融失誤之一。
Halley 之前最後一份權威壽命表,是羅馬法學家 Ulpian 在 225 年編製的——主導了 1400 多年!

林布蘭《加利利海的風暴》(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海上風險與保險業的興起密不可分;本書英文版封面亦使用此畫
勞合社:保險業的咖啡館起源#
1637 年,克里特學者 Canopius 在 Balliol College 沖了一杯濃咖啡——這被認為是英國史上第一次喝咖啡。不久倫敦遍地開設咖啡館。
為什麼 Canopius 的咖啡跟風險有關?因為一家咖啡館——愛德華・勞埃德(Edward Lloyd)的——後來變成兩個多世紀內全世界最著名的保險公司:勞合社(Lloyd’s of London)。保險完全奠基於 Graunt 與 Halley 所開創的那一套:抽樣、平均、獨立觀察、與「正常」的概念。
1687 年塔街的咖啡館#
勞埃德 1687 年在泰晤士河附近的 Tower Street 開了咖啡館,廣受船員歡迎。1691 年遷至更大的 Lombard Street 新址:
- 桌子「擦得發亮」
- 五位店員提供咖啡、茶、雪酪
- 業務幾乎全天候、人聲鼎沸
1696 年,勞埃德推出「Lloyd’s List」——船舶進出港、海外消息、海路情報——這份業界刊物的可靠度超過英國海軍部的官方資訊。
「underwriter」一詞的誕生#
當時想保險的人會找掮客(broker),掮客把風險帶到咖啡館或皇家交易所,承擔風險的人在合約底下簽名(write under),承諾在事故發生時依約付款——這就是「underwriter」一詞的由來。
保什麼都行的時代#
承保人願意承保各種千奇百怪的風險:
- 入室竊盜
- 公路搶劫
- 喝琴酒喝死
- 馬匹死亡
- 女性貞操(除這項外,其他至今仍可投保)
- 1666 倫敦大火後,火險急速擴張
從個人到 Society of Lloyd’s#
1771 年,79 位在 Lloyd’s 做業務的承保人各認購 100 鎊,組成「Society of Lloyd’s」——以「個人傾家無限責任」承擔承保風險。這份個人擔保正是 Lloyd’s 急速擴張的主因——也是它日後最危險的痛點。
保險的更長歷史#
保險業的商業形式在十八世紀才完備,但其概念可追溯到西元前十八世紀:
- 漢謨拉比法典(約西元前 1800 年):282 條中有專章談「bottomry」——船東以船為抵押向人借款,若船沉沒,借款不必歸還
- 羅馬皇帝克勞狄烏斯:為鼓勵糧食貿易,自任一人保險公司,承擔風險
- 希臘羅馬同業公會:成員集資,撫養早逝家屬的家眷
- 中世紀:Bruges 1310 年設立 Chamber of Assurance;義大利 Siena 1473 年成立 Monte del Paschi——當時最大的銀行——做農作物互助保險的中介
保險、賭場、互助社的本質相同:用沒出事的人繳的錢,去賠償出事的人。中介者(保險公司或賭場)只是讓這個交換變得不可見。
連 Shakespeare 筆下的 Antonio——《威尼斯商人》中的角色——也透過分散投資(diversification)來控制風險。
抽樣、保險、預測:風險語言的雛形#
Graunt 的開創性工作勾勒出在不確定下做決策所需的核心概念:抽樣、平均、與「正常」的概念。這些概念後來組成統計學的科學結構,把資訊轉化為決策的服務工具,並影響我們對未來事件機率的信念強度。
長距離商運的利潤不只看天氣,還看:
- 對消費需求的判斷
- 抵港時的價格水準與流行
- 商品融資成本
於是預測——曾被視為浪費時間(最壞還被視為罪惡)——在十七世紀晚期成為冒險者的必需品。
但即使到 Halley,也只把死亡率分析視為社交研究或為科學朋友消遣的算術遊戲——他連 Pascal 三十年前的機率工作都沒提到。
下一座山頭:從決定論到不確定下的判斷#
還有一道巨大的概念障礙要跨越:從「鐵定的數學賠率」到「不確定結果下的機率估計」;從「收集原始資料」到「手中有資料時該怎麼辦」。從這裡之後的智識躍進,將比目前所有的更加驚人。
而下一位主角,將把目光投向最根本的問題——財富。他的答案,幾乎每天都在影響我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