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旁觀者」#
旁觀者沒有個人歷史可言。他們雖也在舞台上,卻毫無戲份,甚至連觀眾都不是。一齣戲與其中演員的命運如何,要看觀眾反應;然而旁觀者的反應只能留給自己,對他人完全沒有作用。
但站在舞台側面觀看的旁觀者,有如劇院中坐鎮的消防隊員,能見人所不能見,注意到演員或觀眾看不到的地方。他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並反覆思索——他的思索不是像鏡子般的反射,而是一種三稜鏡似的折射。
本書並非記錄「我們這個時代的歷史」或「我的時代」,也非自傳。書中人物登場的先後,僅依照他們在德魯克(Peter F. Drucker)一生中出現的順序。這也不是一本有關「個人私生活」的書——他個人的經驗、生活與作品只算是伴奏,而不是主題。然而,這本書極具主觀色彩,正如一流的攝影作品想要表達的那樣。
發現自己是旁觀者的那一天#
就在十四歲生日前一週,德魯克驚覺自己已成為一個旁觀者。那天是 1923 年 11 月 11 日,再過 8 天就是他的生日。在他童年時期的奧地利,11 月 11 日是「共和日」(Republic Day),紀念 1918 年哈布斯堡王朝結束、共和國成立。
對多數奧地利人而言,這一天即使不愁雲慘霧,也該是莊嚴肅穆——就在這一日,隨著最後的戰敗,一場夢魘般的戰爭終於結束,幾個世紀的歷史灰飛煙滅。但在維也納(Vienna)這個社會主義的大本營,「共和日」卻代表勝利輝煌、普天同慶。
- 午時以前,街上一片死寂,沒有電車、火車,只有救護車、消防車與警車可以通行。
- 過了中午,紅旗飄揚,工人開始聚集,從市區與市郊各地向市政廳前的大廣場邁進。
- 大家唱著革命時代的老歌,重新堅定信念,並聽領導人反覆訴說階級壓迫的故事與無產階級幸福的未來。
維也納的「共和日」是民眾自發遊行的首例,甚至比蘇聯的五一勞工大遊行還早。這種活動已成為二十世紀一種特殊的大眾藝術形式:墨索里尼(Mussolini)、希特勒(Hitler),連阿根廷的裴隆(Perón)都極力模仿維也納的社會主義者。事實上,希特勒 1933 年 1 月 31 日掌權後所發動的第一次自發遊行——「波茨坦大遊行」——負責指揮籌劃的就是曾多次主導「共和日」遊行的維也納社會主義者。
扛大紅旗的少年#
在 1923 年 11 月 11 日的遊行中,輪到第十九區多伯林(Döbling)子弟兵打頭陣。德魯克就住在這一帶,對他們而言這是無比光榮的事。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支年輕的社會主義「雜牌軍」,都是預校(Gymnasium)學生,也就是同區修習人文學科、準備進大學的中學生。
其中一位最近才加入「同志」行列的年輕人,將威風凜凜地舉著大紅旗,走在最前面,向世人宣告「我們是追求社會主義自由平等的多伯林學生」——這個人,就是德魯克本人。
按理說他還沒有資格參加——「社會主義青年軍」不會要他,因為中學生須年滿 14 歲才能參加政治活動。在達法定年齡前 8 天參加遊行,應該無關緊要。不過,他也正是嚐到了一點「違法」的興奮,才願意加入。那時的他是個獨來獨往的小子,在同學間沒什麼人緣,因此當青年軍幹部(一位身材高大、唇上彷彿長著鬍子的醫科女學生)來找他、要他帶領遊行隊伍時,他欣喜若狂。
那天清晨,他把鬧鐘調到 4 點半,鈴一響便衝到窗前。前一晚的大雨已停,還可見星光破雲而出。他們在校門外集合,熟悉的街道頓時變得陌生而神秘。大家一邊高歌,他一邊驕傲地展開那面大紅旗。一群群年輕的學徒與工人加入行列,跟在他身後十二人一列齊步走,他單獨走在最前頭,身後逐漸聚集了數不清的人群。
我想,這真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了——或許是吧。
一灘積水,一個頓悟#
隊伍浩浩蕩蕩穿過輻射狀的大街、越過廣場、走過仿哥德式建築的市政廳。突然間,他看到正前方有一灘狹長形的積水——看來還不淺,大概是昨夜大雨留下的。
從前他很喜歡積水,現在依舊。一腳踩到積水中那撲通撲通的聲音真叫人心滿意足;平常他還會故意走到積水處,涉水而過。但今天不是他自己想走到這灘積水前,是眾人驅使他到這裡的。他盡最大的努力想繞過去,然而身後那整齊的步伐聲、源源而來的人潮與劃一的動作,好像對他施了魔法。
於是他大步越過那灘積水。到了另一頭,他一語不發,把手中的旗幟交給背後那位高大的醫科女學生,隨即脫離隊伍,轉身回家。
長路漫漫,他大概走了兩三個小時。路上盡是一群群的社會主義者,十二人一列昂首挺胸、扛著紅旗,從他身邊走過。此時此刻,他覺得格外孤獨,卻同時有一種飄飄然的快樂,以及無法言喻的得意。
到家之後,他生平第一次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進去。父母原以為他傍晚才會回家,看到他這麼早回來,擔憂地問:「你身體不舒服嗎?」
他老實回答:
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我終於發現我不屬於那一群人。
就在那蕭瑟的十一月天,他發現自己是個旁觀者。
旁觀者是天生的:八歲那年的聖誕派對#
德魯克認為,旁觀者這種人是天生如此,而非後天刻意培養。他回想,早在八歲那年參加朋友家的聖誕派對時,就已經有跡可尋。
那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年秋天,奧地利爆發第一宗「發國難財」的醜聞,連著好幾個星期佔據報紙頭條:維也納高級飯店老闆克倫茲因黑市交易而被逮捕、起訴。當時根據配額制,每個成人能分到的那一丁點肉根本買不到,若真買得到也不能吃;而克倫茲的餐廳裡卻有上等貨色,都是從黑市買來的。
但實情是:
- 克倫茲並沒有向顧客多要一分錢,供應分量與配額相符,也依法收取糧票。
- 法律當初只規定肉品價格,起草者沒想到會有人願意花更多錢購買。
- 法官指控他「有計畫地」抬高價格,把腦筋動到住宿費、最低消費等沒有收費規定的項目,以填補肉品的高成本。媒體與群眾一致鼓掌附和。
那年聖誕,德魯克參加了一場上流社會家庭為孩童舉辦的派對。孩子們雖只有八九歲,卻已交頭接耳議論「克倫茲案」——這不足為奇,因為當時人們整天談論的就是戰爭:每個人都有親友在前線,孩子們是看著陣亡名單與粗框訃告學會認字的。每天早晨,父母一起床就帶著驚惶神情翻看報紙第二版,看是否有親友被列在陣亡名單上。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要小心」#
當派對上的孩子要德魯克解釋克倫茲案時,他慷慨激昂地為克倫茲辯護——其實是為這個「人民公敵」翻案。他認為,此人值得敬佩:他提供顧客期待的東西、遵守自己的諾言、讓顧客每一分錢都花得值得,何罪之有?
話一說完,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其他小孩都為他這番話羞紅了臉。派對的小主人貝貝(德魯克的好朋友)多年後還一直責怪他破壞了派對氣氛。
不過,當他慷慨陳詞時,大人們也進來聽了,還面帶微笑。派對正是為慶賀貝貝的父親返鄉——他是德魯克父親的老朋友,在戰壕裡打了三年仗,最近因重傷幾乎致殘才得以回家。他把德魯克拉到一旁說:
你的觀點很有意思,我從來沒聽過有人這麼說。至少我們在另一間大廳吃飯時,沒有一個人提出這種意見。不過,彼得,你不要覺得伯伯在批評你。你對克倫茲的看法或許沒錯,但只有你一個人這麼想。如果要做個特立獨行的人,一定要有技巧,而且要很小心。伯伯建議你注意自己的行為,多為自己想想,驚世駭俗是不可取的。
旁觀者注定從不同角度看事物,所以經常會聽到這樣的告誡。德魯克說,他牢牢記住了伯伯的話,但有時仍不免掉以輕心——寫作本書時亦然。
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