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

如果問楊斌最喜歡德魯克(Peter F. Drucker)哪一本著作,他的回答毫不猶豫:《旁觀者》。但最常見的反應,是對方在疑惑中回問:「什麼《旁觀者》?你在說什麼?」——大家心中預期的答案,往往是《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管理:使命、責任、實務》或《管理的實踐》這類暢銷經典。

楊斌當然理解暢銷是作者與出版者看重的指標,但他認為暢銷只說明一件事:銷售量大。一本書銷量大,不必然代表被喜歡或被讀完;他見過很多人買了暢銷書卻從未翻閱,而管理類暢銷書有時還是組織發的、不是讀者自己挑的。好書不一定暢銷,而暢銷也不該為好書的判斷打半點折扣。

一本難以分類的好書#

《旁觀者》不只是一本好書,而且是德魯克著作中最為重要的一本,是德魯克迷們最不該錯過的一本,是了解德魯克的必讀。

這本書在英語世界未能暢銷,楊斌認為其中一個原因是它難以分類

  • 掛德魯克之名,常被歸為管理類——但它不是,且不知該歸入哪個子學科。
  • 有人主張列入「管理思想史」——然而書中回憶祖母或老師的章節放進思想史似乎並不恰當。
  • 歸為文學?隨筆、散文甚至傳記確實是它的文體——但仍會讓更多讀者更困惑。

難以分類的根本原因,是作者本人就難以分類。人們慣於給德魯克戴上「管理大師」的帽子,沒有人懷疑他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管理思想家;但對楊斌而言,德魯克更是社會觀察家、人類預言家,本質上是一位傑出的作家。他甚至認為,德魯克之所以被世人認知為管理宗師,不僅因為他想得明白,更是因為他講得清楚。

隨筆的魅力與「寫人」的功力#

楊斌描述自己閱讀《旁觀者》時那種「神遊其中」的快樂節律:讀著讀著會不由自主進入德魯克所描述的世界,彷彿德魯克就在身旁說話、回憶他的青年時代,所有人物都活了起來,彷彿是早已熟悉的周遭。

隨筆是最考驗寫作者的文體。讀者隨時可能放下,永遠不再拿起;你不能靠體系、邏輯吸引讀者,唯一的工具,就是其中的意念與思緒。這本書足以證明德魯克是最有實力的隨筆寫手。

這本書寫的是「人」。德魯克自己說,他「從未認為哪個人特別無趣」。楊斌的理解是:世界上沒有無趣的人,卻有大量不善於(或不願意)觀察、無法以同理心去體會他人的人。德魯克對「人」的觀察,為所有管理者提供了一個樣板。如果你能對同事與夥伴的行為、態度乃至價值觀有如此敏銳且練達的洞察,你就擁有了成為一個管理者最重要的基礎特質。

德魯克曾在《管理的實踐》中說,他認真研究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大學所開設的課程,發現其中只有兩門對培養管理者最有幫助:短篇小說寫作詩歌賞析

  • 詩歌:訓練學生用感性、富有想像力的方式影響他人。
  • 短篇小說寫作:培養對人與人際關係的入微體察。

《旁觀者》正是德魯克自己對這一主張的實踐。

從〈懷恩師〉到〈怪獸與綿羊〉#

楊斌最早喜歡的是書中〈懷恩師〉一章。他不止一次把這部分內容影印下來,送給剛任教的同事,特別是在清華被稱作輔導員的學生老師。他在每學期課程開始時都會告訴學生:

How we teach is also what we teach. How we learn is also what we learn.

兩位老師給德魯克的,不是具體的一種知識或技能,而是改變了他的價值觀、態度等人性中深層的部分。這一章堅定了楊斌原本的想法:先做一個好教師,之後才能成為一名好教授

若把這一章的「老師」換成「領導者」,它也完全可以作為思考領導之道的絕佳案例。楊斌從德魯克筆下的老師身上得到的啟發:

  • 每個人令他人追隨的方式不同,達到目的的方式不同,但相同之處是負責任——他們從不埋怨追隨者,而是把追隨者的失敗看作自己領導不當。
  • 他們都有熱情,都是那種真正精耕細作的老師。

楊斌後來把〈怪獸與綿羊〉一章的節選,用在一門叫「文化、倫理與領導」的 MBA 選修課上。課堂討論聚焦在那位既不是怪獸也不是綿羊的「享有盛名的生化學家」,同學們談到周作人、談到民族性、談到「委曲求全」與「助紂為虐」,更談到德魯克作為一個「旁觀者」的選擇——談到他十四歲生日前一週在遊行中的那個頓悟:「我終於發現我不屬於那一群人。」

《旁觀者》對中國讀者的特別意義#

德魯克自己說,從他寫第一本書開始至今,他「所寫的一切無不強調人的多變、多元以及獨特之處」。他所對抗的,是一個集權當道、講求統一與一致的時代。他堅信,只有獨立與多元的特質,才能護衛人類社會的價值,並培養領導力與公民精神。

基於這個意義,楊斌認為應該讓更多中國人讀到這本書。

作為一個有社會責任的知識分子,德魯克不願意悲劇式地進入歷史——不管是被指派為一個丑角,還是淪為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選擇了離開,選擇了旁觀者的角色,選擇了廣場或舞台之外的生活(後來他有了話語權,但集中在經濟、商業、管理領域)。

這裡的旁觀者,更像是福柯所謂的不與強權者進行權力遊戲的人,是一個不放棄獨立思考的人,是一個不媚俗的人,是一個尊重人性價值的人。旁觀不是過客——旁觀,是為了仍舊做一個完整的人、一個自由的人。

這不是一種憤世嫉俗,而是一種清醒,或說是個人化的選擇,是作為見證人與思考者的選擇。

在大變革時代中體會#

德魯克筆下的,是在其青年時期對他影響至深的人物。你可能會羨慕他二三十歲時就已經跟這麼多「高手過招」、經歷如此豐富——這其實是「大變革時代」所賜。變革時期誕生偉大的領導者,因為人們總是被迫跳出自己的舒適區。對於身處另一個大變革時期的中國年輕人來說,你有這樣的機會,你需要的是經歷,並體會

最後,楊斌引述德魯克自己的話作結:「這本書雖不是我『最重要』的著作,卻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本。」他相信,這也會是讀者最喜歡的那一本。


楊斌